「臣,中書舍人兼戶部度支司郎中張尚拜見太子殿下。」張尚行了一禮。
李承乾壓下心中激動,努力維持住儲君的儀態,開口道:「張舍人之名,孤早有耳聞,今日得見,不知有何見教?」
張尚微微一笑,卻並未開門見山,而是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太子殿下貴為儲君,想必每日所學甚多,不知太子殿下是否覺得疲憊?」
12歲,在古代不算小了。
畢竟甘羅十二歲拜相。
但也絕對算不上成熟,這個年齡的小孩天性就是貪玩。
李承乾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緊繃的神經下意識放鬆了些。
他沒想到這位以剛直率真,口舌犀利聞名的張舍人,開口問的竟是這個。
他稍稍鬆了口氣,臉上這才露出與他年齡的相符的苦惱表情:「不瞞張舍人,孤確實課業繁重,父皇與先生們要求嚴格,經史子集、治國策論,皆需研習,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語氣裡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抱怨,但似乎意識到不對,又迅速正了正神色,補充道:「不過孤深知此為儲君之責,雖覺疲累,亦不敢荒廢。」 【記住本站域名 ->.】
可憐的娃。
張尚在心裡暗嘆一聲。
李承乾這是在擔心自己是被李世民安排過來釣魚執法的。
看來他已經有過此類經歷。
難怪後麵的李承乾會變性子,這樣的重壓加上後續李泰的步步緊逼,對於一個孩子而言,怎能不瘋?
張尚臉上露出理解的笑容,語氣也更加隨和,笑著說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臣如太子這般大的時候,每日想的可不是什麼經史子集。」
「而是村頭那棵老槐樹上的知了猴蛻殼沒有,鄰家阿伯田裡的甜瓜熟了沒,或是想著法子逃了先生的課,去小河邊摸魚捉蝦,為此沒少挨家中長輩的訓斥。」
他描繪的畫麵生動且充滿童趣,與東宮之中的氛圍格格不入。
李承乾聽得眼睛微微睜大,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嚮往和驚訝交織的神色。
自父皇登基,自己被立為儲君後,便生活在重重宮規和嚴格教導之下,再無這種經歷,甚至連宮門都極少出去。
「張舍人…竟還有這般過往?」
李承乾的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位舍人變得親切了許多,對於對方是父皇派來試探自己的戒心也隨之減少。
「讓殿下見笑了。」張尚自己笑了出聲,「故而臣方纔見殿下,便想起自己年少時,孩童天性,好動愛玩乃是常情。殿下能剋製己身,勤學不輟,已是遠超臣之當年,實屬難能可貴。」
李承乾每日麵對的都是各種訓斥與嚴厲教導,還是第一次被人誇讚,頓時欣喜不已。
「孤…孤真的有張舍人說的那般厲害嗎?」李承乾的聲音裡帶著驚喜、期盼與小心翼翼的確認。
張尚心中有些酸楚。
百姓往往羨慕皇家生活,可皇家的這位太子,卻也在羨慕百姓的生活。
對李承乾這個困在籠中的金絲雀而言,自由與誇讚遠比錦衣玉食更加可貴。
「自然是真的。」張尚給出肯定的答覆,「臣像殿下這般年紀時,若能及殿下十分之一的勤勉自律,家中的長輩怕是都要去祠堂告慰先祖了。」
張尚得肯定,徹底讓李承乾放下了最後的防備。
「張舍人真是…妙人。」李承乾的語氣輕鬆了許多,甚至帶著點親昵,「與孤平日裡見的那些先生、大臣們,很是不同。」
「臣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罷了。」張尚謙遜一笑,見氣氛已然融洽,雙方也建立了信任,便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正軌,「說起來,殿下難道就沒有朋友一起玩耍嗎?」
李承乾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輕輕搖了搖頭:「父皇與師傅們教導,儲君當穩重持身,不宜與臣子過往甚密,且課業繁重,也並無多少閒暇。」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失落,但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又微微亮起:「不過…杜荷有時會入宮相伴,他性子活潑,知曉許多宮外的趣事,與孤也算談得來。」
「杜荷?」張尚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閒聊的姿態,「可是已故杜相家的二郎?」
「正是。」李承乾點頭,提到玩伴,語氣更輕鬆了些,「他雖比孤年長幾歲,卻並不迂腐,常與孤說些長安街市的見聞,或是新奇的玩意。」
張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語氣溫和,彷彿隻是隨口感慨:「萊國公家教嚴謹,杜荷想必也是知禮守矩之人,能得陛下與殿下信重,時常出入宮禁相伴,確是非常人可及。」
李承乾並未聽出深意,隻當是尋常的稱讚,還附和道:「杜荷確是機敏,有時孤課業上遇到難處,他雖不擅經義,卻能另闢蹊徑,說些典故趣聞幫孤解乏。」
張尚聞言,不動聲色問道:「杜荷能時常入宮陪伴殿下解悶,確是難得,想必是陛下或皇後特賜了恩典,允他時常進宮?」
李承乾不疑有他,想了想道:「倒也並非特意恩準,杜荷因其父之功,得授散騎常侍之銜,雖為閒職,卻也因此有出入禁中的符牌。」
「後來,孤特請旨父皇,讓杜荷陪伴孤讀書,父皇念他與孤年齡相仿,又是杜相之子,便也應允了。」
張尚感慨一聲:「能得陛下與殿下如此信重,時常召至身邊相伴讀書,杜荷當真是好福氣。想必他在東宮之中,也能如殿下這般勤勉向學,不敢有絲毫懈怠吧?」
李承乾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杜荷性子跳脫,哪裡靜得下心長久讀書。」
「他來了東宮,多半是陪孤說會話,或是將他從宮外聽來的趣事說與孤聽,逗孤開心。」
「有時孤需溫習書籍,他便自個兒在偏殿等候,或是去書房尋些雜書閒覽,倒也無拘無束。」
張尚心中猛地一凜,但麵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殿下待友寬厚,是杜荷的福氣,能得殿下準許,在東宮書房自在閱覽,可見殿下對其信任有加。」
李承乾被這麼一說,也覺得是自己對朋友大方,略帶得意地點了點頭:「孤視他為友,不想他如孤一般拘束,便由他在東宮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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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尚不再多問,轉而笑道:「殿下仁厚。有友如此,課業之餘也能稍解煩悶,確是好事。」
他又與李承乾閒聊了幾句宮外趣事,見時機差不多,於是起身告辭:「與殿下一番交談,如沐春風,臣不便過多打擾殿下功課,這便告退了。」
李承乾顯然還有些意猶未盡,但也不好強留,隻得道:「張舍人日後若得閒,可常來東宮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