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寒氣尚未完全從武安侯府的青石板上散去,蘇哲已經站在了東宮的書房之外。
昨夜與劉永龍、謝誌文的那番密談,是他為自己在朝堂文官體係中埋下的兩顆關鍵種子。而今日,他將要進行的,則是一項更為長遠、也更為重要的“栽培”——為大宋的未來,塑造一位合格的君主。
作為太子太傅,這,是他正式的第一課,之前幾個月都是侍講或者宮中大伴教太子宮中基本禮儀或者基礎知識。
“侯爺,殿下已在書房等候多時了。”內廷大璫陳公公親自迎了出來,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上,此刻更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恭敬。自曹氏之亂後,他與蘇哲已是利益高度捆綁的同盟,蘇哲的地位越是穩固,他這個內廷代言人的腰桿也就越直。
“有勞陳公公了。”蘇哲微微頷首,步履從容地踏入了書房。
東宮的書房佈置得極為雅緻,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與古籍墨香混合的氣息。窗明幾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筆墨紙硯擺放得一絲不苟,彰顯著皇家的威嚴與規範。
書案後,年僅十三歲的太子趙宇正襟危坐。他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青色盤領常服,稚嫩的臉龐上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緊張。從一個川蜀山村食不果腹的少年,到如今萬眾矚目的大宋儲君,這巨大的身份轉變帶給他的,除了尊榮,更多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壓力。看到蘇哲進來,他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學生參見太傅。”
“殿下不必多禮。”蘇哲笑著擺了擺手,目光溫和地打量著他。他冇有像尋常的夫子那般,先考校功課,或是直接坐下開講,而是轉身對門外候著的薛六和鐵牛道:“把東西抬進來吧,小心些。”
“是,侯爺!”
在趙宇和陳公公好奇的注視下,薛六與鐵牛二人合力抬著一個用厚重油布包裹的巨大物件,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輕輕地將其立在書房中央的空地上。緊接著,他們又搬進來一個同樣被罩住的,更為寬大的木板。
做完這一切,兩人便躬身退下,將書房的門輕輕合上。
一時間,書房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奇特。趙宇的目光在那兩個神秘的物件上流連,眼中滿是少年人的好奇。陳公公則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也在暗自揣摩,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侯爺,究竟要給太子上怎樣一堂彆開生麵的“講課”。
蘇哲冇有賣關子,他走到那個高大的人形物件前,伸手抓住油布的一角,猛地向下一扯!
“嘩啦——”
油布滑落,露出了裡麵的真容。
“啊!”
饒是趙宇故作鎮定,在看清那物件的瞬間,還是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下意識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陳公公也是瞳孔驟縮,臉上閃過一抹駭然之色。
隻見那裡的,赫然是一具完整的人體骨骼!
這具骨骼模型並非用真正的死人骸骨製成,而是蘇哲親手繪製圖紙,命王臻動用神機營造司裡最頂尖的工匠,用質地堅硬的珍貴木料精心打磨而成。每一塊骨頭都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完美複刻,表麵打磨得光滑如玉,泛著溫潤的光澤。而骨骼之間的連接處,則巧妙地使用了精密的金屬關節,使其能夠像真人一樣活動。
這具“木骨架”靜靜地矗立在那裡,雖然冇有血肉,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震撼力。
“太傅……這、這是……”趙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既感到一絲莫名的恐懼,又被這巧奪天工的造物深深吸引。
“殿下不必驚慌。”蘇哲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此物,名為‘格物’。它,便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身體裡,最根本的支撐。”
他走到模型前,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光滑的頭骨,發出“叩叩”的清脆聲響。
“身為未來的天子,您將要治理的是這天下萬民。常言道,愛民如子。”蘇哲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趙宇,“可殿下想過冇有,若不知人體之奧秘,不知生老病死之根由,又何談‘愛民’?不知其身,便不知其苦;不知其苦,便不明其心。”
他指著那具骨骼的胸腔:“這裡麵,藏著心、肝、脾、肺、腎。心臟搏動,將血液輸送至四肢百骸,人纔有力氣耕作、勞役;肺腑呼吸,人才能存活於天地之間。一個農夫扭傷了腰,他為何會數月無法下地?一個士兵被箭矢射中,為何有的能活,有的卻會死?懂了這些,您才能明白一道政令下去,對萬千子民的身體,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格物、知人、方能知天下。蘇哲的聲音不高,卻如洪鐘大呂,在趙宇和陳公公的心頭重重敲響。
趙宇怔怔地看著那具骨骼,眼神從最初的驚奇,漸漸變為深思。蘇哲的這番話,為他打開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戶,讓他第一次從“君王”的視角,去思考“子民”這兩個字的具體含義。
陳公公在一旁聽得更是心神俱震,他侍奉官家多年,從未聽過如此驚世駭俗卻又直指根本的道理。這位武安侯,果然是奇才!
看著太子陷入沉思,蘇哲笑了笑,氣氛有些沉重,是時候調節一下了。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輕鬆的語調,帶著幾分後世演員的鬆弛感。
“殿下,其實學習嘛,就跟吃飯一樣,得細嚼慢嚥,才能品出滋味。我最怕那種填鴨式的教法。”蘇哲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就跟朝堂上有些大臣的奏疏似的,洋洋灑灑幾萬字,生怕彆人不知道他識字多。”
趙宇被這番生動又略帶刻薄的比喻給逗樂了,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忍不住笑出了聲。
陳公公也是忍俊不禁,連忙低下頭掩飾笑意,心中對蘇哲的敬畏又深了一層。能將如此深奧的道理,用這般風趣幽默的方式講出來,既讓太子聽進去了,又不損皇家威嚴,這份功力,滿朝文武,獨此一人。
“好了,笑過之後,咱們看第二樣東西。”
蘇哲走到那塊巨大的木板前,同樣一把扯下了罩布。
如果說,剛纔的骨骼模型帶給兩人的是震撼,那麼眼前這幅巨大的地圖,帶給他們的,便是近乎於顛覆世界觀的衝擊!
這是一幅蘇哲憑藉後世記憶,親手繪製的世界地圖。它裱在巨大的木板上,幾乎占據了半麵牆壁。上麵用礦物顏料染出了不同的色彩,藍色的是無垠的海洋,綠色的是平原,黃色的是沙漠,白色的則是冰封的雪山。
趙宇和陳公公都曾看過大宋的《輿地圖》,但那上麵的世界,是以大宋為絕對中心,四周點綴著一些模糊的番邦,再往外,便是傳說中的蠻荒之地和無儘之海。
可眼前這幅圖,卻完全不同!
他們看到了大宋,雄踞東方,疆域遼闊。但在大宋的西邊,有一片同樣廣袤的土地,上麵標註著“大食”二字;南邊,則有“天竺”;跨過遼闊得令人心悸的海洋,在遙遠的另一端,還有著數塊他們聞所未聞的巨大陸地。
在這幅圖上,大宋雖然依舊強大,卻不再是世界的唯一中心。
趙宇下意識地走到地圖前,伸出小手,輕輕撫摸著圖上那片屬於大宋的疆域。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原來自己未來將要繼承的江山,在整個世界中,隻是……一部分。
“太傅……”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這……這也是真的?”
“是真的。”蘇哲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目光同樣投向那片廣闊的世界,“殿下,身為儲君,您的眼光,不能隻侷限於腳下這片中原之地。”
他伸手指著地圖上那片蔚藍的海洋,以及更遠處的未知大陸,聲音變得深沉而有力: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我們腳下的土地是根,但我們的目光,要越過高山,跨過大海。您要記住,那些生活在‘大食’、‘天竺’,甚至更遙遠地方的人,他們和我們一樣,會哭,會笑,會為了生存而勞作。他們有自己的文明,自己的軍隊,自己的王朝。”
蘇哲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大宋的未來,不應僅僅是守住祖宗的基業。真正的未來,在那片更廣闊的星辰大海!”
“星辰大海……”
趙宇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他的眼中,彷彿有火焰被點燃。那具冰冷的骸骨,讓他明白了何為“民”,而這幅廣闊的地圖,則讓他看清了何為“國”,何為“天下”!
這一刻,這位年輕的儲君,心中那顆屬於帝王的種子,在蘇哲的引導下,終於破土而出,開始迎向一個前所未有的廣闊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