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的風依舊在嗚咽,彷彿在訴說著方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但此刻,麟州大營的一頂獨立帳篷內,氣氛卻比穀中的狂風還要熾熱。
周勇像一頭焦躁的雄獅,在小小的帳篷裡來回踱步。
他時不時停下來,看看桌上那枚作為樣品的深褐色陶罐,眼神複雜得能擰出水來,其中混雜著喜悅、敬畏,還有一絲深深的後怕。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蘇哲,正悠閒地坐在主位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慢條斯理地吹著浮沫。
“我說周將軍,”蘇哲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開口,“你是統領數萬禁軍的指揮使,能不能稍微控製一下自己的情緒,拿出點大宋高級乾部的沉穩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帳篷裡進了個冇見過世麵的土財主。”
周勇猛地停下腳步,一張黝黑的臉膛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蘇哲麵前,雙手“啪”的一聲撐在桌上,身體前傾,詢問道:“蘇縣子!此物……此物是否可以量產?!”
“量產?”蘇哲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周將軍,格局小了。我的目標,是讓這玩意兒跟軍營裡的饅頭一樣,管夠!不僅要管夠,還要保質保量,保證每一個‘和平使者’都能穩定地發揮作用。”
“饅頭?管夠?!”周勇的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在他看來,這等毀天滅地的神器,能造出百十來個,在關鍵時候用一下,就已經是天大的功勞了。
按饅頭的標準來供應?
那西夏人還打個屁的仗,直接排隊等著投胎算了!
“縣……縣子,”趙德也從癡漢狀態中清醒過來,他放下手中的寶貝鐵皮,連忙湊過來,緊張得開始口吃,“這……這東西,配……配比精妙,製作繁複,稍有不慎,恐……恐怕會……會炸了咱們自己的作坊啊!量……量產,難……難於登天!”
“誰說要用一個作坊,一個工匠從頭做到尾了?”蘇哲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就畫好的圖紙,在桌上“嘩啦”一下展開。
那是一張結構極為古怪的圖,上麵畫著幾個方框,用箭頭連接著,每個方框裡都寫著一些周勇和趙德看不懂的詞彙,比如“原料初加工區”、“配比混合區”、“引信製作區”、“罐體成型區”、“總裝區”等等。
“這是什麼?”周勇和趙德腦袋湊在一起,像兩隻好奇的土撥鼠,滿臉都是問號。
“組織架構圖,或者叫……生產流程圖。”蘇哲拿起一根木炭條,在圖上敲了敲,“想要效率高,就不能搞個人英雄主義,得搞分工協作。我管這叫‘流水線’作業。”
“流水線?”兩個人麵麵相覷,這個方法早在濟民商行中使用過,在京城的商圈中大家也都聽過,但是對這兩個宅男卻是個新詞。
蘇哲歎了口氣,知道跟他們解釋起來有點費勁,隻能打了個比方:“這麼說吧,就像咱們府裡包餃子。以前是五個人,每個人又是和麪又是擀皮,又是調餡又是包,忙活半天也包不了一盤。現在我把它分開,還是五個人,一個人專門和麪,一個人專門擀皮,一個人專門調餡,一個人專門包,最後一個人專門煮,這樣每個人專心做一個事情,非常熟練。你們說,哪種方法更快,包出的餃子更多?”
這個比喻通俗易懂,周勇和趙德瞬間就明白了,兩人眼中同時閃過一道亮光。
“妙啊!”趙德一拍大腿,激動地喊道,“每個人隻需熟練掌握一道工序,確實會做得又快又好,不易出錯!縣子,您……您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蘇哲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基本操作,勿6。”
他指著圖紙,開始詳細講解他的計劃:“首先,我提議,以麟州大營的名義,成立一個臨時的‘火器監’,專門負責‘手雷’的研發與生產,對外就說是新設的軍需倉庫,由周將軍的親兵把守,列為最高等級的禁區。”
周勇毫不猶豫地點頭:“準!此事我親自負責!”
“好。”蘇哲繼續道,“火器監監丞一職,我舉薦趙德擔任。”
“我?”趙德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不……不行不行,我……我怕擔……擔不起此等大任!”
“我說你行你就行。”蘇哲瞪了他一眼,“技術上的事你最懂,我給你撐腰,誰敢不服,讓他來跟我聊聊人生。接下來,就是具體的生產小組劃分。”
蘇哲的木炭條指向第一個方框:“第一組,‘淨化組’。專門負責用我教的‘結晶法’提純硝石。這活兒不難,但需要細心,把那些黃不溜秋的土硝,給我變成雪花一樣白的精硝。”
他又指向第二個方框:“第二組,‘配方組’。這是核心中的核心,由趙德你親自帶隊。嚴格按照‘硝七點五、硫一、炭一點五’的黃金配比進行混合。記住,多一分則軟,少一分則啞,這比例就是天條,誰敢亂動,軍法從事!”
趙德聽得冷汗直流,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彷彿接下的是一道聖旨。
“第三組,‘引信組’。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製作燃燒時間絕對穩定的引信。三息就是三息,不能變成兩息半,更不能變成四息。我可不想咱們的士兵把‘和平使者’扔出去,結果變成了‘燙手山芋’或者‘延遲快遞’。”
蘇哲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周勇聽得嘴角直抽抽,雖然詞古怪,但道理他全懂。
引信不穩,那是要命的!
“第四組,‘陶罐組’。讓最好的陶匠來,專門燒製這種外殼。記住,陶壁厚度要均勻,內裡要光滑,外麵最好能預製一些細密的裂紋,這樣炸開的時候,傷害才均勻”
“第五組,‘總裝組’。這是最危險的一步,必須由最心細、最穩重的老工匠負責。在一個獨立、通風的房間裡,將火藥、鋼珠、鐵釘小心翼翼地裝進陶罐,最後插上引信,用蠟封口。每一個步驟,都必須有嚴格的安全規程!”
蘇哲一口氣說完,整個帳篷裡鴉雀無聲。
周勇和趙德已經徹底呆滯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製作武器了,這是一套精密、高效、環環相扣的體係!
將一個複雜無比的過程,拆解成無數個簡單的步驟,每個人都像機器上的一個零件,精準地運轉著。
“蘇……蘇縣子……”周勇的聲音乾澀無比,他看著蘇哲,眼神裡充滿了敬畏,“你……你確定這樣可行?”
“當然。”蘇哲靠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茶,“這叫科學管理。按照這個模式,隻要工匠和原料足夠,我保證,一個月之內,火器監能產出至少一千枚合格的‘手雷’!”
“一……一千枚?!”趙德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周勇更是倒吸一口涼氣,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
一個月一千枚!
三個月就是三千枚!
“此事……此事必須立刻上報陛下!”周勇再也坐不住了,他一把抓住蘇哲的胳膊,“此等國之重器,必須讓陛……陛下第一時間知曉,並由陛下親自定奪!”
蘇哲點了點頭,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當然要上報。我會親自寫一份詳細的奏疏,闡明‘手雷’的原理、威力、生產方法以及我這套‘流水線’體係的優越性。你派人送回去的時候,再帶上兩枚樣品。”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樣品裡的火藥不要裝滿,裝個八成就行,免得在路上顛簸出事,或者嚇壞了宮裡的公公們。另外,再附上一份試爆威力的詳細描述,要寫得越誇張越好,最好能讓官家隔著幾千裡地都能感受到那股衝擊波。”
“明白!”周勇重重點頭,他當即轉身,對著帳外吼道:“來人!傳我的親兵隊長王莽、李四進帳!”
很快,兩名身材魁梧、眼神銳利如鷹的禁軍都頭走了進來,單膝跪地:“將軍有何吩咐!”
“你們二人,挑選十名最精銳的弟兄,備好最好的快馬,即刻準備出發。”周勇的聲音無比凝重,“執行一項秘密任務,護送蘇縣子的親筆奏疏和一件絕密‘貨物’,星夜兼程,直奔汴京,親手交到官家手中!記住,除非你們死,否則東西絕不能有任何閃失!此行若有泄密,提頭來見!”
“末將遵命!”兩名隊長冇有絲毫猶豫,聲音鏗鏘有力。
安排完這一切,周勇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看著依舊雲淡風輕的蘇哲,忽然鄭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甲,對著蘇哲深深一揖。
“蘇縣子,周某今日才知何為‘少年英才’的含量。大破西夏,指日可待!”
蘇哲坦然受了一禮,站起身,拍了拍周勇的肩膀,笑道:“行了,彆整這些虛的。趕緊去把工匠和場地給我找來,咱們的戰爭工坊,該開工了。記住,預算給足點,我這人搞研發,燒錢可是很厲害的。”
趙德在一旁聽著,早已熱血沸騰,他握緊了雙拳,感覺自己即將參與到一項足以改變大宋國運的偉大事業之中,看向蘇哲的眼神,已經近乎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