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新家
夏日的安樂溪泛著粼粼波光,一艘烏篷船停靠在青石碼頭邊。
這裡是合江縣城東南角的小碼頭,通常都是山區方嚮往來行人用的,若是長江那邊的大件貨運則會選擇停靠在城東北角的史壩水驛,那裡岸上有很多倉庫,配套設施極為完善。
裴妍牽著陸語遲和陸言蹊走下船板,船家幫她們把好幾箱行李都抬了出來。
家裡罈罈罐罐之類的當然很多,但值點錢的細軟就這些了,有些不方便移動的,這次就冇有搬,後續可以再搬一趟。
「孃親,小叔叔在哪兒呀?」
陸語遲踮起腳尖張望,小手緊緊攥著裴妍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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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言蹊則是躲在了裴妍身後根本不敢說話他年紀小,從小就冇離開過古藺鎮,這是他第一次出遠門。
豆腐蹲在裴妍的肩頭,來到不熟悉的地方表現得也有點慫。
「別急,你們小叔叔說了會來接我們的。」
裴妍安撫道,目光在碼頭熙攘的人群中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信上已經約定好了日期時辰,裴妍相信陸北顧不會不來的。
忽然,一個清朗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嫂嫂!」
陸北顧一襲青衫,身姿挺拔如修竹,正從碼頭的人群中快步穿行而來。
他臉上帶著久別重逢的笑意,眉眼間卻比離家時更添幾分沉穩。
「小叔叔!」
陸語遲和陸言蹊歡呼一聲,掙脫裴妍的手,像兩隻歡快的小雀兒般撲了過去。
陸北顧蹲下身,一手一個將兩個孩子攬進懷裡,揉了揉他們的腦袋瓜。
豆腐則一下子爬到了陸北顧的肩膀上,找到了安全感一下子就趾高氣揚了起來,彷彿在說「我兩個真厲害」!
裴妍笑著看著這一幕。
「北顧.」
「嫂嫂一路辛苦了。」
陸北顧站起身,接過她手中的包袱,語氣溫和:「宅子已經收拾妥當,我們回家。」
「好,回家。」
碼頭旁就有等著拉人拉貨的車輛和負責搬運的力夫,陸北顧雇了輛驢車,讓腳伕幫忙把行李抬到驢車上,他們一起坐在車上,向著合江縣城裡駛去。
宅子是陸北顧從老馮的女兒馮金花手裡買來的,她家急著換鋪子,手裡又缺錢,得知陸北顧願意買宅地,很是感激地給他便宜了不少。
至於原先前鋪是用作肉鋪的,陸北顧倒是不介意.但考慮到畢竟還有女人和孩子住,所以他在買之前還是特意去法王寺問了問,肉鋪是否會跟煞氣之類的有關係,但和尚們告訴他冇什麼說法。
實際上這點確實是陸北顧多慮了,大宋市井商業發達,肉鋪也隻是正常的商業活動,根本冇人講究這些。
坐在驢車上穿過比古藺鎮繁華得多的街市,兩個孩子興奮地東張西望,指著路邊的糖人攤和雜耍藝人嘰嘰喳喳。
「小叔叔,新家也有西瓜吃嗎?」陸言蹊仰著臉問。
「有,後院還給你和姐姐留了塊地,想種什麼都可以。」
驢車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停下,陸北顧先跳下車,轉身扶著兩個孩子下來。
前鋪臨街,如今三開間的鋪子已經打掃得一塵不染,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因為所有原有的東西都被徹底搬空了,所以這裡顯得有些空曠,房間裡隻有樑柱聳立著。
「這鋪麵之前是肉鋪,買下來之後把前鋪的地磚和門窗都換了,現在煥然一新了。」
陸北顧說道:「若是嫂嫂想弄些營生,這裡正好可以用。」
隨後,穿過一道門,便是後院。
後院是三間正房,左右各帶一間廂房,正房前有廊簷,簷下掛著新買的竹簾,既能遮陽又不妨礙通風。
而正中則是一條青石小徑,兩側各有一方花圃,左邊種著幾叢花,右邊則空著,顯然是留給孩子們種瓜果的。
豆腐警惕地觀察了一下週圍,然後躲到了花圃裡嘗試隱藏自己。
可惜並冇有什麼意義,一隻白貓躲在偏黑的土地上麵簡直不要太顯眼。
「這花圃?」裴妍蹲下身,指尖輕觸鬆軟的泥土。
「都是肥土。」陸北顧笑道,「語遲要是想種西瓜,這裡的土比古藺鎮的黃壤好多了。」
陸語遲歡呼一聲,隨後拉著弟弟就往裡麵跑,開始了小孩子的探險之旅。
「東廂房是灶房,我住西廂房,正房嫂嫂你和孩子們住。」
按理說其實東廂房的地位一般要比西廂房高的,但合江縣這邊卻很多都是東廂房做灶房,因為東廂房夏天西曬嚴重,冬季又需要直麵西北風,居住舒適度比較差。
而西廂房則冇有這些困擾,不僅上午採光好,也不會受風吹出病來。
裴妍走進正房,隻見窗明幾淨,左中右三處小空間被屏風所隔開。
一張櫸木架子床靠東牆擺放,床上鋪著嶄新的藍布被褥。
別的地方壓根買不到櫸木床,因為櫸木目前絕大部分都生長在大理國以及川南大山裡,這種床都是大山裡的工匠在當地做好,然後通過安樂溪水運出來賣錢的。
之所以不把木材通過河流順流而下運到下遊,而是要在上遊先加工好,是因為一方麵櫸木本身易於加工,且表麵光滑適合刷漆,另一方麵則是櫸木為硬木,密度高、質地堅硬,抗壓、抗彎強度優越,但不耐長期潮濕,所以冇辦法直接往河裡扔進去就運.如果是用船隻運木頭,那成本還不如先加工好再運。
靠窗則是一張梳妝檯,台上擺著銅鏡和木梳,旁邊還放著個小小的針線笸籮。
而西牆那側,則是兩個孩子的床和桌子。
「這些都是新置辦的。」
陸北顧站在門口,聲音溫和。
「北顧。」裴妍環視了一圈問道,「這宅子花了多少錢?」
「四十二貫。」
「馮家急著用錢,正常這種三分之一畝地的宅地,市價是要五十貫的。」
陸北顧忽然想起來問道:「對了嫂嫂,來之前古藺鎮的土官可曾上門覈實過遷籍的事情?」
買下這處宅地的第一時間,陸北顧就去縣衙辦遷籍了。
李磐也很關心他,知道陸北顧冇時間自己跑,所以特意派了個差役幫陸北顧去跑手續。
那差役便是與李磐同去成都的隨行護衛四人之一,陸北顧又私下給了辛苦費,辦事自然也利落。
「土官覈實過了,態度出奇的好。」裴妍答道。
「那應該很快就能把戶貼遷過來了。」
陸北顧點點頭放下心來,對於他來說,這是一件大事。
隻要進州學的時候是合江縣戶籍,那麼考過州試,就冇人能拿戶籍這個由頭來卡他的解額了。
有縣衙的人幫他跑流程,李磐又還冇升遷到瀘州當判官,這件事情在合江縣是不可能存在阻力的。
所以接下來對他來講隻有一件事,那就是踏踏實實地準備縣試。
畢竟隻有考過縣試,才談得上以後的事情,要是陰溝裡翻船可就鬨笑話了。
裴妍看著陸北顧,忽然發現他眼睛裡也有了不少血絲,顯然這段日子並不輕鬆,又要來回奔波,又要讀書備考,還得安家置業。
「北顧,這些日子你一個人辛苦了。」
陸北顧搖搖頭,從懷中取出四封帖子,遞給裴妍:「這是法王寺般若經舍的薦書和法名憑證,語遲和言蹊都能去般若經舍聽俗講,主持還會親自賜法名。」
裴妍接過帖子,指尖微不可查地有些發顫。
範仲淹的故事深入人心,她當然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這世道,能得寺廟庇護、識字讀書,是多少貧寒子弟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更何況,對於很難去私塾唸書的女娃來講,這更是難得的受教育機會。
哪怕是市井人家的孩子,也知道懂識文斷字比當文盲以後要有出息的多。
「喔對了,還有這個。」
陸北顧拿出一個小匣子,遞給了裴妍。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裴妍接過那方紅漆小匣,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哢嗒」一聲輕響,銅釦彈開。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抹灼目的海棠紅,四尺蜀錦在匣中迭得整整齊齊,日光透過窗欞落在錦麵上,那紅色便像活過來似的,泛著炫目光澤。
稍稍傾斜匣子,錦上金線繡的折枝花紋也隨著光線流轉,彷彿真有暗香浮動。
「這」
裴妍的指尖懸在錦緞上方,竟不敢觸碰。
她在古藺鎮繡過最貴的料子,也不過是富戶嫁女用的湖綢,哪曾碰過這樣寸錦寸金的蜀錦?
至於在開封的日子,對於她來說,則已經遙遠的像是隔著一層霧牆了。
陸北顧的聲音帶著笑意:「李知縣在路上買的,分了我們一些。」
話音未落,裴妍突然發現蜀錦中間還壓著兩個小巧物件。
掀開一看,竟是兩尊金玉佛像。
佛像不過拇指大小,一尊金胎掐絲的玉彌勒笑眼彎彎,金玉交輝間讓人心生敬仰。
「法王寺開過光的。」
陸北顧取出來說道:「配上紅繩給語遲和言蹊戴著,能保平安。」
而當裴妍把蜀錦拿出來的時候,發現匣子的最下麵,還放著一串鑰匙。
裴妍望著鑰匙,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她想起古藺鎮那幾間有時候會漏雨的舊屋,想起寒食節那日圍堵的債主,想起這些年戰戰兢兢的日子.
窗外的蟬鳴忽然變得很遠。
「嫂嫂?」
裴妍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一滴淚正落在海棠紅的錦緞上,那滴淚珠在蜀錦上滾了滾,竟冇留下半點水痕。
「太貴重了。」
她想把蜀錦收起來,匣子卻被陸北顧奪走。
「若冇有嫂嫂這些年勉力支援,哪來的今天?嫂嫂給自己裁件褶襉裙,也權當慶祝了。」
「孃親怎麼哭啦?」
這時候陸語遲帶著陸言蹊探險完畢,走進了正屋來,拽了拽她的袖子。
裴妍慌忙抹去眼角的濕意,笑道:「孃親是高興。」
陸北顧靜靜看著她,輕聲道:「嫂嫂,往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夕陽西下,四人一貓的影子在青磚上拉得很長,又漸漸融入了合江縣溫暖的暮色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