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行賞
回京後第五日的上午。
待在家裡的陸北顧,迎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崔詳議?你竟是回京了?我先前還打聽你的境況來著。」
陸北顧連忙將其請進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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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明媚,庭邊的樹已結出細小的青果。
崔台符看著走路冇什麼事,鼻青臉腫也消了很多......實際上,兩人已經分開了十餘天了。
陸北顧南渡黃河從京東西路走濟水水路回京,時間上來講,遠比走陸路從大名府經澶州、滑州再回京要久不少。
所以,哪怕崔台符當夜離開大名府之後,又在澶州養了好多天的傷再啟程,也在陸北顧後麵冇幾天就回來了。
「傷勢可好些了?」陸北顧為崔台符斟上茶。
「都是些皮外傷,我身子骨硬,已無大礙。」
崔台符笑了笑,臉上還帶著些許淤青,但精神很好。
他跟周革那種外行可不一樣,他是正經明法科入仕的,在刑名領域摸爬滾打了十幾年,辦過很多案子。
他早年在破案的時候也冇少遭遇意外情況,再加上出身貧寒,所以麵對毆打的時候很清楚該怎麼保護自己。
當時他捱打的時候,整個人就蜷縮成了蝦狀,雙臂護住腦袋和脖頸,肚子也被儘可能地擋住了,所以亂棍下去看著慘,實則冇傷到要害。
「那太好了!」
陸北顧舒了口氣,然後又道。
「說實話,想起那夜林中藏匿,聽著追兵馬蹄聲近在咫尺,現在仍是心有餘悸..
若非河北提刑司的王璋捨身引敵,我等恐難脫身,你可知他們的情況?」
「王璋是誰?」
大名府之行,崔台符全程在暗,跟王璋隻在最後營救他的時候匆匆見過一麵,甚至都不清楚其名字。
「便是當時我身旁那位帶著兵丁的武官。」
崔台符道:「我在澶州隻聽說河北提刑司的人死傷了幾個,因為不是一條線的,所以具體情況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不過跟我們一同去的吏員和行李倒是都無礙,已經跟我都返京了。」
河北提刑司的官兵,是協助他們這些中樞派出人員查案的,但雙方冇有直接的從屬關係。
所以哪怕有了傷亡,報告也是先發給河北提刑司,再由河北提刑司上報中樞,而不會直接通知給作為此行查案隊伍副手的崔台符。
陸北顧神色一黯。
不過好在現在也冇傳來最壞的訊息,等他明日上朝之後,自可再去詢問河北提刑司的具體傷亡情況。
隨後,陸北顧又問道:「那現在大名府查的如何了?我聽說七天前宰執們收到了我的文書,便派出了一大批人去那邊徹查。」
「我是三天前從澶州往回返的,那時候還冇結果,不過現在應該快有結果了。」
崔台符說道:「對了,我剛纔在回衙門復命的時候,聽說馬陵道獵場監苑官鄭世興,已經由大理寺正式移交給審刑院了......他攀咬宰相的事情,現在傳的沸沸揚揚。」
陸北顧說道:「官家大抵是不信的,我聽說官家賜了一條玉帶給文相公。」
「誰知道呢?」
崔台符搖了搖頭,隻道:「隻是聽了這訊息,我愈發覺得,背後之人其手段之隱秘、
佈局之深遠,實在令人心驚。」
陸北顧點了點頭,目光望向湛藍的天空,沉靜地說道:「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我等持正守心......此次能揭開迷霧,靠的不就是你我執著於真相二字?隻要證據在手,鄭世興光憑詭辯是翻不了案的。」
河北之行的風霜寒雨,林中藏匿的緊張驚險,朝堂博弈的暗潮洶湧,都未能磨去陸北顧的銳氣,反而將他的意誌淬鏈得更加堅韌。
「那倒是。」
崔台符壓低聲音對陸北顧說道:「審刑院不比大理寺,我估計過不了多久,鄭世興就該交代了。」
「這裡麵有什麼說法嗎?」
崔台符將他從同僚那裡聽到的事情,跟陸北顧簡單講了講。
聽完之後,陸北顧倒是對這些衙門的內情,多了些瞭解......他剛剛入仕,對於哪位相公對哪個衙門有較強的掌控力這些事情,是完全不清楚的。
如果冇朋友跟他講,他顯然冇辦法得知這種訊息。
而對於一個禦史來講,擴大自己的朋友圈,就等於擴大自己的情報網,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然,怎麼「風聞奏事」?
難不成每天下值了之後往開封城裡的茶樓酒肆裡蹲著聽市井傳聞嗎?
也不是不可以,但顯然能聽到的都是些既不靠譜又較為遲滯的訊息。
「如此看來,此案確實離結案不遠了。」
陸北顧也是鬆了口氣。
畢竟,他們付出了這麼多的努力,拿到瞭如此關鍵的人證物證,要是後續負責偵查、
審訊的人都冇法順藤摸瓜將此案徹底辦成鐵案,那可就太對不起他們了。
崔台符試探著問道:「於公來講,此案我等功勞頗大;於私來講,也為文、富二位相公扭轉了局麵......不知有何升賞?」
崔台符此前便隱約聽說了,陸北顧跟幾位大人物關係匪淺,所以,這時候心癢難耐的他想著問一問......他大包也扛了,毒打也捱了,要是得不到升賞,心態可就真崩了。
陸北顧知道崔台符傷都冇徹底好利索,剛回京就來拜見他,主要自的恐怕就是來問這個的。
而崔台符剛纔已經給他透露了很多審刑院方麵的資訊,按理來講,這時候他也確實該交換一下資訊。
但冇辦法,這事他真不知道。
「關於升賞的事情,我確實是半點風聲都未聽到。」
陸北顧道:「此事我亦關心,若是得了訊息,當告知於你,如何?」
「那再好不過!」崔台符喜道。
陸北顧舉起茶杯:「來,以茶代酒,願我輩同道,能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中,始終守住這份求真之心!」
「共勉!」崔台符舉杯相迎。
茶杯輕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與此同時。
政事堂內,宰執們正在討論這件事情。
「現在就給派往河北查案的一行人行賞,是否早了點?審刑院雖然審訊鄭世興頗有進展,大名府那邊也拿到了不少口供,但此案畢竟還冇結呢,若是後續再有反覆怎麼辦?」
曾公亮撚鬚問道。
此案本身與他冇有任何關係,但若是程式上有紕漏,他作為宰執之一,也是要承擔連帶責任的。
所以對於文彥博一反此前態度,這麼著急地要給陸北顧等人行賞,他其實是不讚成的。
富弼委婉地說道:「結案是一回事,給查案的官員行賞是另一回事......確證村莊名稱以及查到關於工械案的人證物證,可都是做不得假的功勞。」
見曾公亮還打算說什麼,文彥博乾脆開口道:「不能再拖了,必須行賞以平物議。」
賈昌朝的手段確實把文彥博給噁心到了,鄭世興的證詞不知道怎地就傳的沸沸揚揚了,現在鬨得滿城風雨。
雖然官家賜了他一條玉帶以表信任,但這仍然堵不住有心人的嘴。
畢竟,鄭世興的證詞,實在是太符合開封市井百姓對於朝堂陰謀論的想像了。
而這種事情,文彥博既冇辦法通過行政命令去禁止,也不可能這樣做......悠悠眾口是捂不住的,越不讓說,說的越誇張。
為了平息輿論,為了證明他絕對冇有「暗害陸北顧以削宋庠羽翼」的想法,文彥博必須要提前行賞,而且是行重賞。
這雖然有些違背程式,但對於文彥博來講,這卻是必須馬上就要做的事情。
不然的話,往後多拖一天,證詞造成的不利影響,就會多持續一天。
而且還有一點,那就是文彥博也能藉此舉動,來向朝野釋放訊號一此案已經定性了,不然為何會提前給查案人員行賞?
見文彥博決意如此,曾公亮也就不再說什麼了,隻問道。
「那該如何行賞?」
王堯臣道:「咳咳......先議官階吧。」
大宋製度,官階分為幕職州縣官官階與京朝官官階兩種,而進士裡麵,隻有前三名纔會被授予京朝官官階。
幕職州縣官官階又稱選人官階,有四等七階......分別是包括各種判官、推官在內的「兩使職官」;包括防禦、團練推官、軍事推官,軍、監判官在內的「初等職事官」;
包括縣令、錄事參軍,試銜知縣令,試銜知錄事參軍在內的「令錄官」;包括三京軍巡判官,司理、司戶、司法、戶曹、法曹參軍,縣主簿,縣尉等官職在內的「判司簿尉官」。
複雜嗎?
相比於京朝官官階,幕職州縣官官階其實已經很簡單了。
實際上,京朝官官階的複雜程度,都到了非吏部之人絕難完全理清的地步......朝官本官階自諸寺監主薄至三師,無出身者遷轉序列多達42階,有出身者遷轉序列亦有足足35
階之多!
所謂的「出身」是影響京朝官官階晉升的重要因素,其中就包括進士出身、功臣及兩府宰執之後等不同類型的出身。
在腦海裡捋了捋京朝官官階序列之後,富弼建議道。
「差遣既然不好驟然拔擢,官階的話,給往上一級吧,升到左司員外郎比較合適。」
左司員外郎,是武則天永昌元年始置的官職,隸尚書省,位在諸司員外郎上。
在大宋,左司員外郎隻是官階的名稱,不作為實際職位。
而到了從六品上,就意味著在晉升的快車道上邁出了堅實一步,隻待資歷稍豐,便可順理成章邁入中高層官員的行列。
「差遣呢?要不要動一動?」王堯臣問道。
這個問題,其實是很棘手的。
因為陸北顧作為新科狀元,他仕途差遣的起點,正常來講就是通判這個級別。
而通判再往上,就是知州。
但大宋開國百年以來,可從來冇有出現過哪個新科狀元剛入仕一個月就被提拔成知州的先例。
畢竟,通判和知州看著是隻差了一級,但實際上,就是這一步,絕大多數官員一輩子都邁不過去。
即便是王安石這種本身排名就高且能力極強的進士,也是花了好多年才做到知州的。
陸北顧雖然此次前往河北查案功勞不小,對於文彥博和富弼來講更是意義重大,但若是驟然提拔到知州的位置上,怕是會引起百官譁然。
這種提拔,一方麵太遭人嫉恨了,另一方麵反而對文彥博不利,別人會認為他是在捧殺。
「差遣不好弄,升不好升,動也不好動。」
文彥博沉吟了片刻,如果冇有鄭世興供詞一事,按他的想法,他是一定要把陸北顧從禦史台調往別處的,如此才能免得陸北顧這柄利刃傷到自己。
但現在出了這檔子事,要是馬上就把陸北顧調走,那他就真成了黃泥沾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我倒是有個想法。」
富弼說道:「雖然不好把陸北顧驟然拔擢到知州的位置上,不過可以讓審官院將其加入到候補知州最優先的隊列裡......再磨礪個半年一載,等輪到他,便直接外放知州。」
審官院是太宗淳化四年設置的衙門,主管京朝官的考課銓注,所有京朝官想要外放,都得通過審官院。
而這裡麵的競爭,尤其是知州的競爭,非常激烈......因為如果冇有外放知州主政一方的履歷,中層官員是冇法繼續晉升的。
所以,很多資歷很老的京朝官,為了外放知州,都已經排了很久的隊了。
富弼的意思,就是給陸北顧直接插個隊。
「這倒是可行。」
文彥博點了點頭,說道:「不過我覺得還是不夠。」
「還不夠?」曾公亮有些詫異。
出一趟差,官升一級,還拿到了候補知州的資格,用不了多久就能外放知州,這種升賞,已經足以稱為「重賞」了。
就這,文彥博還認為不夠。
可見文彥博有多重視鄭世興供詞對他造成的影響......陸北顧也算是因此受益了。
「稍後我會親自入宮,請官家給陸北顧賜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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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此言,就連富弼也是微微一怔。
所謂「賜緋」,指的就是給原本官階不夠五品,不能穿緋袍的官員,特旨賜給緋袍,這是官家獨有的權力,是一種極大的榮寵。
顯然,這是在無法馬上將陸北顧拔擢到知州的前提下,文彥博想要給予的某種「補償「」
對於文彥博來講,他雖然心裡根本就不想給陸北顧如此之重的升賞,但麵對頗為洶湧的物議,他不得不如此行事。
—唯有重賞,才能讓因鄭世興證詞而產生的流言不攻自破。
王堯臣建議道:「另外,可賞錢五百貫,絹十匹,以彰其功。」
宰執們皆以為可。
隨後,他們又議了議其他參與此案的官員的升賞。
得了官家首肯後,當日正式的文書便發了下來,辦理和用印的速度奇快無比。
因陸北顧查案有功,特升為從六品上左司員外郎,進審官院候補知州序列,賜緋袍、
銀魚袋,並賞錢五百貫、絹十匹。
崔台符亦因功由審刑院詳議官擢升為刑部詳覆官,河北提刑司官兵也各有封賞撫卹。
訊息傳出,朝野皆知這是朝廷對陸北顧一行人的肯定,也是對近日流言的有力回擊。
關於文彥博欲害陸北顧以削宋庠羽翼的流言,頓時消弭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