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以物格物,以實證虛
「那麼,回到雙縫乾涉。」
有實證在眼前,陸北顧聲音極大,氣勢極足。
「我等當時所見之白光,究其根本,即是這七色光共同構成!白光乾涉所呈現的條紋,無論有序還是混亂,皆是這七色光共舞之結果,是這光之本源狀態受到外界擾動時的真實展現!」
「而我等之心識,我等之『觀測意圖』,竟能直接影響這光之本源狀態的呈現方式,而如果我冇記錯的話,禪師方纔斷言,『光之空性』超越一切具體行跡。」
「若『光之空性』非心識所生,恆常不變,超越一切,那為何光之本然顯現的『波動』之空相,會被我這區區『窺看』心識之念所驚擾、所徹底摧毀?」
「若『光之空性』真如禪師所言那般超然絕對,它在此刻為何如此脆弱,竟屈服於我心識的乾預,被迫改換門庭,展現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相』?」
「這恰恰證明!」
陸北顧的聲音斬釘截鐵,如同洪鐘大呂般迴蕩在寂靜的真如堂內。
「禪師那『即空即有』的調和妙論,試圖將『空性』與『緣起之相』圓融為一,在此刻已被擊穿!光之本然波動與『窺看』所生之相,無法同時存在!既如此,何來『即空即有』?此二相互斥!」
「更證明!禪師斷言『空性非心識所生之相』,在此刻已被證偽!光之『空性』所顯現的本然『波動』之相,已被證實會被『心識』直接擾動、改變!它並未超越!它同樣陷入了『心識生相』的輪迴!」
死寂!
一種被徹底顛覆了所有哲學認知後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如同神祇般宣告著真理的陸北顧!
契嵩怔怔地看著那七彩光,又看看昂然而立的陸北顧,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苦心鑽研一生的禪理,在這煌煌七色之光麵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一生持守「緣起性空」、「萬法唯識」之論,以其圓融無礙應對萬般詰難,卻從未想過,這「空性」竟可以這樣一種方式,在如此精微的「格物」場合下,被如此淩厲地「實證」出其與「心識」如此詭異、如此不可分割的糾纏!
這已非義理之辯,而是直示法相!
若空性果真如此,那它還是那個超越的、絕對的、作為終極依止的「空性」嗎?還是它本就如此,隻是自己未曾這般「格」過?自己的「執著」,是否恰恰在於執著了一個被概念化的、死寂的「空性」,而非此生機勃勃、緣起無儘的「空性」?
契嵩的身體猛地一晃,麵色在剎那間褪得慘白,彷彿全身的精氣神都被那牆上煌煌七色抽空。
若非身後兩名弟子反應迅捷,一左一右搶上扶住,他幾乎要軟癱在蒲團之上。
「禪師!」
「明教大師!」
身旁的僧眾驚惶失措,低呼聲此起彼伏。
真如堂內原本死寂的氛圍被徹底打破,士子們駭然失色,紛紛起身引頸觀望。
陸北顧亦是微微一怔,旋即收斂了方纔那逼人的氣勢,默然肅立。
他意在破執顯理,卻未曾想這「格物致知」的雷霆一擊,對這位一生浸淫於空無之學的老僧衝擊如此劇烈,幾乎動搖其根本信念。
契嵩在弟子攙扶下,勉強重新坐直,顫抖著抬起手,微微擺動,止住了身旁僧眾的慌亂。
他的目光卻彷彿被釘死了一般,依舊死死盯著那麵牆壁。
儘管那絢爛的七彩光帶已被慌亂上前的弟子們的身影遮擋、擾亂,但那光的軌跡,那色彩的分明,已深深烙入他的腦海裡。
堂內喧譁漸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契嵩身上。
隻聽得他極輕極輕地喃喃自語,若非堂內此刻落針可聞,幾乎無人能聽清。
「緣起性空、萬法唯識.竟、竟可如此格之?觀測心識呃.」
契嵩的話語斷斷續續,邏輯已然不清,顯是心神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畢生所持的禪理與眼前無可辯駁的「格」出的光之實相在他腦海中激烈碰撞、撕扯,幾乎要徹底傾覆他固有的認知體係。
契嵩隨後緩緩閉上雙眼,眉頭緊緊鎖住,彷彿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不再看那光,也不再看任何人,徹底沉浸在了自身禪宗世界遭遇地動山搖般衝擊的內省之中。
至此,勝負已分,無需再多一言。
張載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他看向身旁的陸北顧,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沈括亦是目光灼灼,緊緊盯著那猶在的七彩光帶和三稜鏡,作為一名涉獵廣泛的全能天才,他比旁人更能體會到陸北顧今日所為那石破天驚的意義。
——這已遠超單純的儒釋之辯,這是為「格物」本身,樹立起一座前所未有的標杆!
堂下士子們麵麵相覷,竊竊私語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聲音裡充滿了對陸北顧所展示一切的驚嘆、思索與折服。
而他們投向契嵩的目光,則多了幾分同情。
明教大師的辯才無人質疑,但其立論之基,卻在今日被一種他們從未想像過的方式,即「以物格物,以實證虛」撼動了。
「今日冒昧,非為勝敗,隻為求索真實。」
陸北顧上前一步,對著彷彿入定般閉目不語的契嵩禪師,以及堂內眾僧,拱手一禮,聲音平和卻清晰。
「世間萬象,紛繁複雜,然此格物之理,或可窺其一二.若有衝撞之處,還望禪師及諸位大德海涵。」
言畢,他不再多言,對張載和沈括微微頷首。
張載會意,亦向契嵩方向行了一禮,雖未言語,但姿態已然表明一切。
沈括則負責把他們帶來的東西都收拾好。
隨後,三人不再停留,在滿堂目光的注視下,轉身穩步走出了真如堂。
身後,是依舊死寂的佛堂,是心神俱震、難以回神的僧眾,以及那位在弟子攙扶下,依舊閉目枯坐的明教大師契嵩。
陽光透過高窗照在堂內,那麵牆壁上的七彩光帶隨著三稜鏡的撤走已然消散,隻留下一片白壁,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但又彷彿,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