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陸北顧的《中唐論》
雪越下越大,貢院內外一片銀裝素裹,考舍之間的通道被胥吏和巡兵踏成了泥濘的雪徑。
中午休息的時候,因為太冷,陸北顧甚至已經感覺到隨著每一次呼吸,自己的肺腑都有些輕微的刺痛感了。
「估計其他人的情況隻會更差吧?」
他把最後一塊胡麻餅一點點地放在嘴裡化開、啃完,尋思著。
可以說,這一屆的禮部省試考到現在,已經不單純是在拚科舉實力了,更是在拚身體,拚意誌力。
而他視線中那細微的歪斜感,在連續書寫五道時務策後,似乎又加重了幾分,連看那葦簾縫隙透進來的天光都帶著不易察覺的扭曲。
陸北顧用力閉了閉眼,拍打拍打,再睜開,強迫自己聚焦並保持清醒。
這時候已經不能午睡了。
想睡的話考完以後睡多久都可以,但現在如果不保持清醒反而睡過去,能不能再醒來都很成問題。
很快,下午考試時間就到了。
「當——!」
宣告嘉祐二年禮部省試最後一戰的鑼聲響起。
「諸生肅靜——!」
「嘉祐二年禮部省試,論題髮捲——!」
胥吏的腳步踩在濕冷的雪泥上,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
捲紙從葦簾縫隙遞入,陸北顧伸手接過,隻覺得考捲紙張冰冷刺骨,顧不得這些,他的目光落在了論題的題目上。
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禮部省試的論題變成了什麼。
映入眼簾的是三個大字。
——《中唐論》。
陸北顧舒了口氣,心頭很平靜。
歐陽修正在修《新唐書》和《新五代史》,以此為題,倒是再正常不過。
而自那日馬季良園文戰之後,《刑賞忠厚之至論》提前現世,他便隱隱預感,這最終的禮部省試論題,怕是要有變數。
蝴蝶扇動翅膀後,風暴終究是來了,這是一道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論題。
這就意味著,可能本屆所有考生的命運,都會因此發生或細微或巨大的轉變。
「中唐.」
陸北顧低聲默唸,腦中思緒飛轉。
中唐,也就是安史之亂後的大唐,而在這個時期,繞不開的就是兩個字,藩鎮!
他的腦海中,無數史實翻湧奔騰安祿山範陽起兵,郭子儀、李光弼力挽狂瀾,代宗、德宗對河朔三鎮的無奈姑息,憲宗元和中興的曇花一現,穆宗「銷兵」政策的慘烈失敗,直至唐末朱溫篡唐。
故而論中唐,就必須要寫藩鎮。
坦誠的講,這題目,他並非毫無準備。
宋相公講史論政,於中唐藩鎮之禍多有精闢見解,陸北顧深研史籍,對此亦有深思。
可怎麼寫呢?
如果隻是單純地羅列史實,是冇有任何意義的,也寫不到點子上。
沉思片刻之後,陸北顧的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藩鎮的形成,在於唐廷中樞與地方權力失衡,而中唐藩鎮在此前的歷史上,與之最類似的就是西漢的郡國。
那麼同樣是中樞與地方的博弈,為何一勝一敗?這個對比產生的疑問,便足以作為極佳的切入口了。
而再往深裡細究,則是基於田製的兵製問題。
陸北顧的筆尖懸於草稿紙上,心中已經醞釀好了文章框架。
隨後,他的筆鋒在草稿紙上落下。
「《中唐論》
中唐之衰,世人多咎於藩鎮跋扈。然肅、代以降,非不欲削之也,削之而叛者愈熾,雖類漢初七國之亂,然漢終能收其權,唐則失其柄,成敗之異安在?竊謂禍源所伏,非始安史,實萌於府兵之隳廢,而府兵之隳廢,又根於田製之敗壞也。
昔貞觀之世,法度粲然。行均田以安畎畝,置府兵以固根本。丁壯受田則自備戎械,簡點入府則番上宿衛。兵農相資,居重馭輕,故高祖、太宗之朝,內無強臣之逼,外絕專閫之虞。斯實三代遺意,長治之良規。
洎乎高宗、武後,政弛法斁。豪右侵兼併之利,公賦增刻剝之煩。田疇不均則授田之製壞,課丁流亡則府兵之源竭。折衝之府雖存,可執戟者日寡;禁衛之備雖具,能荷戈者實稀。玄宗踐祚,承此積弊,開元初雖欲振刷,然兼併之勢若潰川,府兵之虛如朽索,邊患日亟而兵備難繼矣。
於是罷府兵,興召募。夫召募之卒,市井之徒也,利在廩賜,情疏鄉井。而朝廷憂饋運之弗繼,乃授節帥兼領度支,故節度其始也,假以便宜,克定四夷,拓地萬裡,此權宜之效也;其弊也,地廣兵強,形同敵國,朝廷失製馭之樞。而唐之藩鎮較之漢初郡國,其失尤深,彼漢製諸侯,地小勢分,犬牙相錯,推恩可施;唐之藩鎮,則跨州連郡,兵賦專擅,尾大莫掉。
開元之盛,玄宗英斷尚能馭之,故哥舒翰、高仙芝輩,猶效馳驅於絕域;天寶之衰,君荒於上,政紊於下,安祿山、史思明遂憑範陽之勁卒,陷兩京於俄頃。此豈非養募兵之癰,遺專閫之疽乎?
代宗、德宗,雖欲懲創,然方鎮之勢已成磐石。朝廷圖復河朔,則三鎮連衡;謀討淮西,則諸道觀望。府兵之基既隳,禁旅孱弱難恃;租庸之利儘歸強藩,帑藏空虛莫繼。故中唐以藩製藩,猶縱鷹犬搏猛獸,勝則驕戾難製,敗則反噬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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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之變,中樞威柄日削,唯以姑息羈縻,節鉞濫授。強藩視詔敕如傳舍,利則陽奉,害則陰違。天子號令不出都畿,恩信僅及甸服,四方州郡,仰藩鎮鼻息,財賦割裂,朝廷日瘠而藩鎮日肥,本末倒懸之勢成矣。反觀漢世,七國雖強,然郡縣如砥,賦入太倉,法行海內,製衡之局未破,故能終收斧鉞之效。
嗟乎!後世守器者,欲弭強藩之禍,當鑒中唐之覆轍。
故曰:欲固國本,必正田製。杜漸當在豪強未萌之際,良規貴於阡陌未裂之時。若縱田地儘歸豪右,使耕者無立錐之地,則府兵之隳、藩鎮之禍,雖悔難追矣。」
洋洋灑灑數百字,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陸北顧的論述如庖丁解牛,層層剝開中唐藩鎮之禍的根源,從土地兼併導致均田製崩壞,以至於府兵製瓦解,募兵製興起,再到玄宗權柄下移、朝廷姑息養奸、製衡機製徹底崩壞,最後到藩鎮分流州縣賦稅以自肥,終成「強枝弱乾」之局。
而這裡麵的歷史教訓,說穿了,便是不可使耕者無立錐之地!
此時,持續的寒冷和連續三天的精神高度消耗,已將陸北顧的身體逼至極限,他強撐著精神,把草稿紙上的史論,謄寫到了卷子上,復又檢查了兩遍。
然後,就感覺視線中的歪斜感如同水波紋般擴散,他閉上眼,用力揉著刺痛的太陽穴,方纔有所緩解。
冇過多久。
「當!當!當!」
最後一次收卷的鑼聲,如同滾滾悶雷,驟然在空曠的貢院上空炸響。
「時辰已到!停筆——!」
「諸生不得再書一字!」
胥吏們嘶啞而嚴厲的吼聲,伴隨著密集、急促、踏破泥雪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從四麵八方洶湧而來。
「宙字十七!交卷!」
陸北顧沉默地將卷子和草稿紙遞出,那隻手一把抓過,冇有絲毫停留,轉身便衝向下一間考舍。
卷子離手的瞬間,陸北顧緊繃了三天三夜的心絃,也徹底鬆弛下來。
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冇,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重重地靠在了冰冷刺骨的磚牆上。
貢院的風雪漸漸有了停息的趨勢,而屬於他陸北顧的嘉祐二年禮部省試,也終於落下了帷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