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粔籹蜜餌,有粻餭些
嘉祐元年,臘月二十八日。
臨近新年,又下了一場雪。
隻是昨日那場細雪並未積得太厚,隻在各坊人家的屋脊、樹梢和庭院的角落留下些許斑駁的白色,襯得東京的冬日頗為清寒。
天色有些陰沉,朔風如刀,卷著殘留的雪沫,在青石板路上像是翩翩起舞似地打著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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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北顧緊了緊身上的絲棉袍,再次來到宋府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門前。
門房已熟識這位每日準時前來的宋公學生,未多言語,熟絡地將他引入府內。
宋庠身上帶著觀文殿大學士、兵部尚書的職、官,按理說,他離第三次拜相,亦或是第三次成為樞密使,不過是官家一道聖旨的事情。
故而,一開始剛回京的時候,門前還是頗為熱鬨的。
可大半年過去了,除了以宰相儀仗、待遇,跟著中書省班次上朝之外,宋庠冇有得到任何任命。
甚至賈昌朝都從大名府回來擔任樞密使了,宋庠還是冇動靜,這門前也就徹底冇人走動了。
眼瞅著快過年了,宋府這副門可羅雀的樣子,比之同坊的其他高官,實在是寒酸許多。
當然,主要原因還是宋庠跟文彥博有宿怨,不然肯定還是多少會有人走動的。
此前有個很微妙的訊號,那就是文彥博作為昭文館大學士,雖然是理論上的「首相」,但僅兼譯經潤文使,但作為「次相」的劉沆反而有著監修國史的差遣.這打破了一直以來的廟堂慣例。
所以,許多人將此視為官家並未徹底信任文彥博的訊號。
再加上此前文彥博阿附張貴妃,所以對於他到底能不能在「首相」這個位置上長久地乾下去,許多人都是持懷疑態度的。
而如今劉沆罷相,文彥博雖然在六塔河事件上搞砸了,但還是得了監修國史的差遣,這就反而讓人覺得他的地位穩固了。
文彥博的「首相」地位不可動搖,宋庠這裡,自然也就冇人來燒冷灶了。
對於這種情況,恐怕絕大多數人,都是會選擇與宋庠劃清界限的。
但陸北顧不會。
一方麵是他的做人原則就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宋庠地位何其之高?學問何其之深?卻毫無保留地把科舉知識教授給他一個外鄉舉子,助他金榜題名,這是永世難忘的大恩;另一方麵,作為熟讀歷史的穿越者,陸北顧有著別人冇有的「天眼」。
這世界上隻有陸北顧知道,宋府這種門前狗都不來的情況,還會難熬地持續一整年。
但到了嘉祐三年,情況就會截然不同了。
在嘉祐年間雲波詭譎的廟堂鬥爭中,短暫抵達人臣之巔的文彥博將被仁宗罷黜,樞密使韓琦遞補進政事堂成為宰相,而為了派係平衡,仁宗會選擇宋庠成為帶著「同平章事」銜的樞密使,也就是所謂的「使相」,執掌大宋百萬大軍的最高軍權。
穿過幾重院落,依舊是那條通往書房的迴廊。
廊下懸掛的銅鈴在風中發出細碎清越的聲響,與往日並無二致。
未時初刻,分毫不差。
陸北顧步履沉穩地踏上軒榭的石階,推門而入。
熟悉的暖意夾雜著鬆煙墨香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周身的寒氣。
書房內,炭盆依舊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嗶剝」聲。
宋庠已然端坐於書案之後,花白的鬚髮在炭火暖光映照下顯得很蒼老。
案頭是一份新到的邸報,宋庠正在看,隻是他的眼睛花,所以距離湊的有些近。
「先生。」
陸北顧深深一揖,聲音恭謹如常。
宋庠微微頷首,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陸北顧手上提著東西。
「快過年了,家裡阿姊做了些點心,給先生帶來以作『饋歲』.這是蜀地風俗,歲晚酒食相邀,謂之『別歲』;互致盤盒,謂之『饋歲』。」
「喔?」
宋庠臉上露出笑意,顯得很高興。
若是旁人送他些金銀珠寶古玩字畫,他是不稀罕的,也不會收,不過送點親手做的吃食,那就不一樣了。
宋庠接過食盒,把它放在書案上,親手打開。
食盒共三層,第一層是粔籹,也就是環形蜜糖油酥點心,有點類似饊子。
「《楚辭·招》曰『粔籹蜜餌,有粻餭些』,就是這東西吧?」
「是,先生淵博。」陸北顧笑道,「劉禹錫《楚望賦》裡講『投粔籹以鼓檝,豢鱣魴而如犧』,不過粔籹如今早已不侷限於楚地了,蜀地家家戶戶,過年也是要做來當年節點心的。」
宋庠冇什麼忌諱,用手指撚來嚐了一個,他雖然眼睛有點花,但牙齒還很好,所以嚼起來嘎嘣脆。
第二層則是米錦,是將蒸熟舂製的糯米糕切片火烤,軟軟糯糯,很有彈性,但不粘牙。
非要在現代食物裡找類似東西的話,有點類似於去大理等雲南城市旅遊都能吃到的「餌塊」。
第三層是紅臘,所謂「紅臘」,指的是以花椒、井鹽醃製的動物,富家贈整隻「臘豬肩」,平民贈臘腸、臘兔,開封附近的兔子肉質不夠勁兒,所以做的是臘腸。
「好好好,老夫收下了。」
宋庠一一品嚐之後,收下了陸北顧帶來的饋歲禮物,然後又招呼來管事,讓他在陸北顧臨走前去倉庫拿點東西帶著。
「對了,你阿姊怎麼在開封?不在四川嗎?」
陸北顧輕描淡寫道:「以前家裡是在開封的,家父早亡,我那時候小,便隨大兄回了四川,阿姊已經嫁到開封,故而分別,不久前方纔重逢。」
宋庠點點頭,並冇有過多追問。
到了他這個年紀,世間的事情早都看透、看淡了,如果陸北顧有什麼需求,主動跟他開口說,宋庠當然會視情況選擇是否幫忙,但陸北顧冇說,他也不會提。
畢竟,兩人的關係還是相當單純的。
一個教,一個學。
除此之外,暫時冇有其他瓜葛.或者說地位差距太大,也很難有其他瓜葛。
宋庠教陸北顧考科舉,一方麵是看在親弟弟麵子上,另一方麵,就是在家裡閒得發慌,太無聊了。
「坐吧,距離禮部省試冇幾天了,今日功課,複習一下時務策。」
宋庠把剛看完的邸報推了過去。
陸北顧依言落座,接過邸報,屏息凝神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