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全能天才
陸北顧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道:「契嵩禪師以『萬法唯識』、『緣起性空』之理,質疑『氣』之實在與可知,此乃佛家立論之根基,犀利異常。然其所謂親見之『實相』,亦是『心識』所證之境,非外在於心識之客觀實在,此『實相』,子厚兄可認其為真乎?」
「禪定境界,玄妙莫測,然其終究是心識內境。」
張載眉頭一動,沉聲道:「若以此否定心識之外天地萬物之客觀存有,將一切歸於『空』、『識』,則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人倫日用,豈非皆成虛幻泡影?此論,我斷不能苟同!我觀天地,萬物粲然,生滅不息,絕非夢幻空花。」
「正是如此!」
陸北顧肯定地說道:「子厚兄堅信天地萬物乃客觀實在,此即『氣』論最根本之出發點,亦是儒家『格物致知』、『參讚化育』之基石。契嵩大師以『無法證實』相詰,看似有理,實則陷入另一種『唯識』之預設——他預設了唯有『心識親證』方為真知,而否定我們通過感官觀察、理性思辨、乃至生命體悟去認識世界本源的可能性。」
陸北顧頓了頓,目光看著炭火,手指輕輕敲擊桌麵。
「而『氣』之存在,雖無形無象,卻並非『無憑』!」
「哦?賢弟有何高見?」
聽到這話,張載身體猛地前傾,眼神中閃起希望之色。
「憑『象』。」
陸北顧已經梳理好了他的邏輯,說道:「《易》曰『見乃謂之象。』氣雖無形,然其聚散、升降、浮沉、交感,無時無刻不顯現為『象』,譬如風動於野,雲行於天,水化汽升騰,露凝霜降,此非氣之升降浮沉乎?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草木榮枯,生命繁衍,此非陰陽二氣交感化生之象乎?人之呼吸吐納,血脈運行,喜怒哀樂之發於中形於外,此非人身之氣之流行乎?」
見張載若有所思,陸北顧說道。
「此等萬象,皆『氣』之顯化,皆『氣』運行之痕跡。契嵩大師言佛家於禪定中『親見』空性,我等儒者,則於天地萬物之『象』中,體察『氣』之流行,此『象』,便是『氣』存在之憑據,亦是『格物』之對象。」
說白了,用近代科學的說法來講,就是通過實驗現象來證實理論的正確性。
「象」
張載並冇有立刻理解陸北顧的意思,他緊蹙著眉頭。
陸北顧乾脆道:「我有一法,或可於眼前,為子厚兄演示『氣』之存在、其性其理,昭昭然如觀掌紋!」
「哦?」張載精神大振,目光緊盯著陸北顧,「是何妙法?速速道來!」
契嵩「無法證實」的詰難如芒在背,他太需要這樣一個具象的證明瞭。
「此法非我所創。」陸北顧微微一笑問道,「子厚兄可觀過孔明燈否?」
「孔明燈?」
張載一怔:「你是說那以竹篾為骨,蒙以薄紙,下燃鬆脂,可扶搖直上夜空之燈球?此物常見,不過是嬉戲之玩物,與『氣』論何乾?」
「正是此物!」
陸北顧乾脆說道:「然其絕非嬉戲小技,其內蘊之理,正是『氣』之存在、其性其理最直觀之實證。此物,可稱為『熱氣球』之雛形!」
「『熱氣球』?」張載咀嚼著這個新奇而貼切的稱呼。
「子厚兄請看。」
陸北顧拿起案上一張他寫滿了字的廢紙,將其揉成鬆散一團,置於炭盆上方一段距離。
「若此紙團置於室外冰冷空氣中,其下無熱源,子厚兄以為如何?」
「自然墜落於地。」張載不假思索。
「然也。」
陸北顧點頭,隨即小心翼翼地將紙團緩緩下移,靠近那炭盆散發的灼熱空氣上方。
「子厚兄再看!」
隻見那原本應下墜的紙團,在靠近熱空氣區域時,竟微微顫動,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向上托舉!
隻不過這個「懸停」的場景隻持續了極短的剎那,紙團便因邊緣受熱不均而飄落。
張載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並非第一次見熱空氣上升的現象,但從來都冇有往「氣的作用」這個方向聯想過。
而現在如此近距離、如此明確地觀察到一個物體被「熱氣」托舉,他清晰地看到了那股「氣」的作用!
「子厚兄可感覺到了?」
陸北顧侃侃而談:「那紙團下方,炭火所生之『熱氣』,是否比周遭『冷氣』更輕?更清?更富於向上之力?此『輕』、『清』、『向上』之性,可非是臆想,乃子厚兄目之所見。」
「對!正是如此!」
張載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清氣升騰,濁氣沉降,此乃天地間至明之理。」
「孔明燈之原理,便正在於此。」
陸北顧趁熱打鐵地解釋道:「燈下燃火,熾熱之氣充盈燈內。此『熱氣』其質輕清,其性炎上,遠輕於燈外之『冷氣』。燈內輕清之氣既生,則燈外重濁之冷氣自然向下擠壓、排開輕氣,此即陰陽二氣升降浮沉、矛盾交感之『象』!」
接著,陸北顧用手勢模擬著「氣」的擠壓和上升。
「冷氣下壓之力,轉化為托舉燈體向上之力,此力,非神異,非虛妄,正是冷、熱二氣因輕重不同而相互激盪、轉化所生之力,此乃『氣』自身矛盾運動所生之『象』,其力可肉眼而感,其『冷熱相激,輕升濁降』之理亦可究。」
陸北顧直視張載,認真說道:「子厚兄,此一盞小小孔明燈,升空之際,便是天地間『氣』之存在,其『輕重清濁』之性、其『升降浮沉』之理,非懸想,非臆測,乃活生生展現於人眼前。」
陸北顧的話語如同九天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熱輕冷重、二氣相激、升降浮沉、化生動力.」
張載整個人如同被定住,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盆炭火,彷彿要看清其中蘊含的宇宙至理。
他喃喃自語道:「如果能有此實證,『太虛即氣』之說則根基立矣!太虛非空,乃氣之本然;氣化有象,顯矛盾之動;萬象紛紜,皆氣之聚散,這『熱輕冷重』之理,便是宇宙間最根本的『理』之一,它非由心造,乃氣之本性,格物致知,正需於此等日用尋常、天地萬象中,窮究此氣此理!」
但過了半晌,張載眉宇間的憂思還是未能完全消解。
「隻是,若單是孔明燈,恐怕證明的力度還是不夠。」
「那就製造載人熱氣球來證明!」
孔明燈和熱氣球原理相同,都是利用熱空氣密度小於冷空氣的原理產生浮力升空。
具體方式就是通過燃燒燃料或加熱裝置使內部空氣膨脹、密度降低,形成密度差產生浮力,當浮力大於自身重力時,物體便會升空。
陸北顧乾脆說道:「若是人都能上天,契嵩闡釋言『氣』荒謬無憑便是錯的,否則的話,熱氣球如何能升?還不是憑『熱輕之氣』生於內!憑『冷重之氣』壓於外!憑二氣交感,矛盾轉化之力!此『氣』,此『力』,此『理』,充塞天地,運行日月,化生萬物,豈是『唯識』、『性空』所能儘解?」
「此燈升空,便是對『氣本實在』最樸素、最有力之證,因為證明瞭天地間確有至實至動、可感可知、依其自身之理而運行不息之『氣』。」
「——此氣,便是宇宙之本,萬物之基!」
張載聽了這話,一時愕然。
「人能乘著氣上天?」
「當然可以,隻要子厚兄能找來可靠的能工巧匠,做一個栓繩熱氣球出來,載著人上個三層樓的高度,不是什麼難事。」
對於這種初中物理水平的實驗,陸北顧還是很有信心的。
看著如此自信的陸北顧,張載的心裡也安定了不少,他抓著陸北顧的手臂,誠懇地說道。
「若真如此,氣之實在,其性其理,昭昭然明矣!此乃『格物』之典範,『致知』之坦途,我儒門探究宇宙人生之大道,正當循此『象』、『感』、『理』、『證』之途,步步踏實,窮究不輟,契嵩之詰難,至此可休矣!」
「至於能工巧匠,我倒是真認識一個.雖然不是匠人,但他的手藝,一定比任何匠人都精巧!」
「誰?」陸北顧好奇問道。
「錢塘人沈括。」
張載解釋道:「此人乃是明州知州沈周之子,皇祐三年沈周離世,他守孝三年後,在前年以父蔭入仕任海州沭陽縣主簿,負責治理沭水,今年治水工程結束後,他辭去了官職一路北上,如今在開封居住,專心準備科舉考試,我曾與他見過幾麵。」
「.」
陸北顧怎麼也冇想到,張載打算找的能工巧匠,竟然是沈括這位宋代歷史上最著名的全能天才。
這位對數學、物理、化學、天文、地理、軍事、經濟、方誌、律歷、音樂、醫藥、卜算、考古等等學科都有研究的全能天才,在現代被人戲稱為「大宋達文西」,屬於什麼都懂,什麼都精的那種。
當然,他最出名的著作,還是那本大名鼎鼎的《夢溪筆談》。
「擇日不如撞日,我抽一下午時間,一同去尋他?若是能把此事定下來,我也好安心備考。」
「好!好!」
張載當然知道陸北顧時間寶貴,所以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連連點頭。
「沈括住在哪?」陸北顧又問道。
張載說:「就在虹橋附近的一所民宅裡。」
陸北顧聞言一怔。
虹橋?
在從合江縣出發前,嫂嫂裴妍就告訴他,他的親姐姐陸南枝可能就住在虹橋附近。
隻不過因為在開封尋人本就如大海撈針,而且這件事情也冇有那麼緊迫,所以陸北顧一直冇去找。
今天下午抽空去虹橋找沈括製作熱氣球,倒是可以試著尋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