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權衡利弊
隨著陸北顧的講述,張方平原本疲憊揉著太陽穴的手停住了。
範祥更是早已坐直了身體,眼神從最初的驚異,迅速轉為專注的思索。
「你這個方法,可行之處確實不少。」
範祥沉吟片刻,說道:「商人於東京鹽鐵司的榷貨務繳納現錢作保,此乃定金,亦是篩選,非有實力且篤信朝廷者,不敢輕動。鹽鐵司按其所納錢數,結合其選定交割之河北州軍路途遠近、風險高低,當場覈算並明示其可獲之『優增額度』,此額度直接體現於憑證之上,一目瞭然。此『優增其值』乃取代『入中法』虛估之良方,亦是激勵商賈不避艱險、遠輸邊陲之餌。」
「另外,商人持此憑證,自行雇募船馬、組織腳力,運糧至其選定之河北州軍糧倉。交割驗收無誤後,邊軍官員出具收據,收回憑證。此環節,邊官隻需覈驗糧草成色、數量是否達標,無需估價,徹底斷絕其與商人勾結虛估之可能即便邊官憑收據之權勒索商人,也隻會給商人造成損失,不會給三司造成損失,貪瀆之隙大減。」
「如此一來,三司通過盤活積壓陳茶,便能撬動五倍於己的糧草實物入邊,而商人憑收據返京,至鹽鐵司榷貨務,立即兌現茶引。此茶引又非昔日遙遙無期、價值難料的交引,因茶引背後有實茶支撐,且兌付迅速,其價值穩定,中小商人也不易被大商人盤剝.按照這些商人的脾性,也必然會出現大規模茶引交易,陳茶的兌付壓力不會特別大。」
「此策若行,河北軍糧困局,確實可解。」
這時候,張方平忽然接話說道。
「——但亦有隱患。」
張方平的麵色很凝重,他久歷宦海,兩度執掌帝國財柄,深知根本就不存在完美的方略。
「此策之精妙,我亦覺耳目一新,但你方纔言『隻要這些絹、錢、茶的總價值,足敷河北糧草所需的五分之一』,此中凶險,你可知曉?」
張方平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陡然加重:「此策成敗,全繫於『信』之一字!然『信』如琉璃寶瓶,美則美矣,卻也最是易碎!」
張方平伸出兩根手指,如同兩柄懸在空中的利劍,直指要害。
「其一,『實值』之危!你言『優增其值』,中樞定價。此價,如何定?定低了,商人無利可圖,不肯運輸;定高了,朝廷負擔加重,與昔日虛估何異?且路途遠近、風險高低,如何精確定立?此間分寸,差之毫厘,謬以千裡!一旦定價失當,要麼商賈裹足不前,要麼朝廷再蹈『入中法』覆轍,揹負钜虧。」
「其二,『儲備』之虛!你言需公示儲備金,安商賈之心。然,用陳茶支付,本質上是將存量之財提前貼現使用,而若公示之儲備,僅為應付『河北糧草』一時之需,後續朝廷為解他處燃眉,挪用此儲備金中絹帛、現錢,甚至調用本該用於兌付茶引的陳茶怎麼辦?」
「一旦儲備名存實亡,或被挪用,或被損耗,屆時商賈無貨可兌,或兌付大打折扣,朝廷無法取信於人,頃刻之間引券頓成廢紙!屆時,非但河北糧草斷絕,整個東南茶鹽貿易,乃至天下商路,都將為之震動!」
「甚至再往後,廟堂諸公是否會為了政績而層層加碼?今日為了河北軍需,可以放大五倍,明日為了西北戰事,為了賑災,為了修河是否就會放大十倍、二十倍?終有一日,國庫空虛,引券成廢紙,物價飛騰,民怨沸騰。其禍,恐不亞於一場天下大亂!」
張方平一針見血地挑破了兩個足以致命的膿瘡,定價的精確與信用的絕對可靠。
這恰恰是無解的問題。
因為這背後的根本問題,是人性。
雖然陸北顧這個方法更複雜更難以出現問題,但官吏商人是貪婪的,依舊遲早有一天這個方法會如「入中法」一般被其玩壞,而「儲備金」放大信用這種透支未來的方式,更是註定會被朝廷所濫用。
陸北顧心中凜然,張方平不愧是能臣,一眼便洞穿了這「金融創新」最致命的軟肋。
範祥沉默片刻,沉聲道:「此法是柄雙刃劍,用好了,斬斷眼前荊棘;用不好,反噬自身,遺禍無窮。」
說穿了,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根植於權力和人心的問題。
這些問題在任何一個時代都存在,在製度尚不完善的北宋,更顯凶險。
「張公洞若觀火。」
陸北顧拱手,語氣坦誠:「『實值』定價之難,『儲備』挪用之險,確是此策命門所在,學生豈敢不知?然世間豈有百利而無一害之法?所有政策可行與否,歸根到底都不過是『權衡利弊』四個字罷了。學生以為,此策可以較少之財物,解河北前線諸軍州因六塔河決堤而糧草匱乏之急,利遠大於弊!」
「至於其中弊端,前者學生以為,可效仿西北鹽鈔法之成例,由三司依據過往數十年河北各州軍糧草市價、轉運成本、路途損耗等情況,建立一套詳儘的覈算之數,此數須定期覆核調整。商人選定交割地點後,鹽鐵司榷貨務按此法則當場覈算其『優增額度』,錄入憑證,三方籤押,存檔備查。如此,定價雖有彈性,卻有章可循,有據可依,可最大程度減少爭議,此乃以『明法』定『實值』。
「而後者,一方麵可降低倍數,譬如儲一放五改成儲一放三,以儘量減少風險,另一方麵則是隻能仰賴張公了。」
陸北顧目光灼灼地看向張方平說道:「張公方纔痛斥前任三司官吏揮霍您攢下的家底,致使今日府庫空虛,漕運淤塞,此等前車之鑑,猶在眼前!學生此策之『儲備金』,便如同那汴河之堤,若連此堤壩亦可隨意掘開挪用,則我大宋財政,將永無寧日,終至潰決,即便不因此法今日而潰,亦會因它法明日而潰!是以,非剛直不阿之重臣執掌三司,不可行此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