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無人問我粥可溫
次日清晨,霜寒愈重。
天清寺的屋瓦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窗外傳來僧侶掃帚劃過石板路的聲音,更顯得禪房幽靜。
陸北顧冇有出聲背《論語》,而是正在就著窗外的晨光細讀《春秋集傳纂例》。
這本書還是他在周明遠家的藏書樓裡獲得的,一直讀到了現在。
不過時過境遷,他也已經不是大半年前剛剛穿越到這個世界上的狀態了,此前看起來非常深奧的《春秋集傳纂例》也已經整體通讀了數遍,距離徹底吃透亦不遠矣。
在墨義的春秋部分,陸北顧打算等這幾天研究完《春秋集傳纂例》,就開始對照著白沙先生送的教案版《春秋墨義要覽》,來查詢閱讀張方平送的那一箱《春秋尊王發微》。
一方麵是《春秋尊王發微》作為這個時代春秋學最權威的大部頭著作,想要考進士是必須讀的;另一方麵是這一大箱子,陸北顧千裡迢迢從合江拎到了開封,要是不看,實在是對不住自己。
他本來想邀請崔文璟一起晨讀的,不過崔文璟昨晚不知道是去乾什麼了,並冇有迴天清寺休息。
「篤篤。」
院落前,一陣不疾不徐的敲門聲響起。
陸北顧起身開門,微涼的晨風捲著霜氣湧入。
門外站著兩人,正是程顥與程頤。
程顥依舊身著半舊的青布直裰,笑容溫煦:「陸賢弟。」
「昨夜思及賢弟暫居天清寺,離國子監不遠,今日我兄弟二人正要去國子監聆聽先生講學,便想著來邀賢弟同往。」
他側身讓出一步,露出身後神情嚴肅的程頤。
程頤微微頷首,目光在陸北顧臉上稍作停留,語氣很認真:「濂溪先生學問淵深,拜會先生,聆聽大道正途,當為益事。」
他特意強調了「大道正途」四字,顯然對陸北顧那日青鬆社聚會時所言的「王霸並用」之說,仍存有引導其歸於正道的心思。
看著程頤認真的樣子,陸北顧總覺得對方像個想要挽救迷途羔羊的傳教士一樣.
不過,陸北顧倒也不在乎這些,他隻說道。
「我今日確實要拜訪國子監新任四門助教、蜀中同鄉宋堂先生,能與二位同行,既拜謁濂溪先生,又順道探訪宋助教講學之所,正是一舉兩得,求之不得!」
「看來賢弟與國子監頗有緣分。」程顥說道,「宋堂助教之名,我等亦有耳聞,其《西北民言》鍼砭時弊,頗見實務之才。如此甚好,賢弟今日定能滿載而歸。」
他轉向寺內方向,對著聞聲走來的僧人合十道:「叨擾法師清修,我等這便告辭。」
三人踏著覆霜的石板路,走出天清寺。
清晨的開封城已漸漸甦醒,街巷間瀰漫著炊煙,但寒意依舊刺骨。
行至觀橋以西的一條稍寬街巷,隻見路邊已支起了幾個熱氣騰騰的早餐攤子。
灶火正旺,大鍋裡翻滾著稠粥或羹湯,蒸籠裡冒出雪白的蒸汽,瀰漫著誘人的食物香氣,瞬間驅散了清晨的凜冽。
攤主們多是穿著粗布短衣的市井百姓,手腳麻利地招呼著客人。
一個圍著布裙的婦人熱情地招呼道:「三位小郎君,天寒地凍的,來碗熱粥暖暖身子?有豆粥、粟米粥,還有新蒸的『玉尖麵』。」
程顥停下腳步,說道:「時辰尚早,寒氣侵人,不如在此略進些熱食,暖暖腸胃再行前往?」
「也好,空腹受寒,不利養氣。」
程頤看了看那熱氣騰騰的攤子,也點了點頭。
他雖講究修身養性,但也深知身體是載道之基,並不迂腐地拒絕基本需求。
三人便走到那婦人的攤前。
隻見攤子上擺著幾個大陶盆,分別盛著熬得濃稠的豆粥、粟米粥和一種乳白色的杏仁薑湯。
旁邊蒸籠裡則是剛出籠的「玉尖麵」,這種白白胖胖的麵食跟包子差不多,但散發著麥香。
另一側還有幾個小碟,裝著切碎的鹹菜和醬瓜。
「三碗熱豆粥,六個玉尖麵,一碟醬瓜。」年齡最大的程顥顯然打算請客了。
「好嘞!」
婦人手腳麻利地盛粥、取麵、擺碟。
三人就在攤子旁支起的小木桌邊坐下。
陸北顧捧起粗陶碗,溫熱的觸感瞬間驅散了指尖的寒意,豆粥熬得極爛,帶著豆子特有的香氣,樸實而飽腹。
而玉尖麵則頗為鬆軟可口,裡麵是蔓菁、芥菜混雜起來剁的餡料,就點鹹香的醬瓜,在寒冷的清晨顯得格外美味。
莫名地,陸北顧竟是想起了《浮生六記》裡麵少女藏粥的段落。
「無人問我粥可溫哎,也該考慮成家的事情了,我可不能跟薑星火一樣。」
看著粥,陸北顧心裡琢磨著。
「賢弟居於天清寺,清幽雅靜,確是備考佳處。」
程顥這時一邊吃一邊說著:「國子監的現狀,賢弟想必也知曉,權貴子弟多耽於逸樂,學風渙散,博士、直講掛名領俸,幾成慣例。反觀隔壁太學,因慶曆興學之故,如今有六百餘生員,分經義、治事二齋,月考年考,規製森嚴,文風雖或偏於『險怪』,然向學之心確比國子監強出許多。」
「濂溪先生身處其間,實屬不易。」
程頤在一旁介麵,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平與對師長的維護:「太學諸生,乃至部分講官,醉心於堆砌僻典、語意晦澀的『太學體』,視先生探究宇宙本源、心性修養之學問為『玄虛空疏』,多有微詞。先生處此境地,猶能持守中正,著《太極圖說》、《通書》,以『誠』為本,立人極於天地之間,其誌節學問,更顯高潔。」
他對太學輕視周敦頤學問顯然深惡痛絕。
陸北顧點頭應和:「濂溪先生『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其《愛蓮說》已顯心跡,《太極圖說》更開一代先河,立意高遠。學生心嚮往之,今日能蒙二位兄長引薦,親聆教誨,實乃大幸。」
他心中想的卻是,在這儒學即將發生深刻變革的前夜,能近距離接觸這位思想已然成熟的理學開山祖師,意義非同尋常。
畢竟,眼下雖然太學勢大,但如果目光放長遠一些,跟周敦頤、二程這些人多多交往,對於他參與儒學復興運動,繼而改變理學纔是最有利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