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水龍吟》
「咳咳咳」
陸北顧嘴裡的青團噎在了喉嚨裡把他嗆得直咳嗽。
再聽這每一聲「嘿咗」,裡麵竟似是摻了不知幾斤血汗一般。
獨眼老船工眯起眼,用老樹皮似的指頭,指了指遠去的鹽船。
「瞧見冇?等過了江心島,那邊的拉縴的號子就得換『平水調』,要是哪天你聽見『收纖調』,那就是有人要永遠留在江底嘍……」
江風驟急,將最後半句嘆息吹散在潮濕的空氣裡。
瀘州這段長江上舟楫往來,多是如陸北顧剛纔所見的那艘船一樣,是運送井鹽的商船。
川南自古就是重要鹽產區,前唐的時候,劍南道梓、遂、綿、合、昌、渝、瀘等州共有鹽井460口,其中瀘州淯井監極負盛名,淯井的深度甚至能達70丈以上。
到瞭如今的大宋,瀘州一帶鹽監的鹽井也是日夜不息,白花花的鹽塊被裝入竹篾筐,從山區運出來,由苦力扛上木船,順長江而下。
偶有縴夫在渡口歇腳,便見他們掏出銅錢買些路邊茶攤賣的「江水豆花」。
——嫩白的豆花盛在粗陶碗裡,澆上一勺茱萸熬出的紅油,再撒把韭花,就著糙米飯囫圇吞下,吃得滿頭大汗。
在搭載著馬車渡江的大船上,他們一行人同樣吃的是這個。
嗯,不吃不餓,但剛纔吃個青團反而給吃餓了。
但李磐吃得很快,他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碗「江水豆花」。
陸北顧隨之戀戀不捨地放下勺子,因為他發現知縣吃完了以後,其他人不管吃冇吃完,也都「吃完了」,他不好意思格格不入地接著吃。
「有什麼感想?」李磐拿手帕擦了擦嘴問道。
「眼見蒼生疾苦,心頭不是滋味。」
陸北顧雙手放在膝蓋上,誠懇道:「可偏偏不知自己能做什麼,又該做什麼.」
「世人常說『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可你知道《孟子》裡麵這句話的原文是什麼嗎?」
不待陸北顧回答,李磐自顧自說道:「孟子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先聖的意思,不要給理解反了——有道是『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得先顧好自己,顧好身邊的人,再去想著天下人。」
「至於你該怎麼一步步地做?學聖賢學問,那是對得起自己,讓自己跟懵懂之人不同,得見天地間的道理;而考科舉、中舉人,那是對得起親朋家人,能讓他們不跟著你吃苦受累,生活有所改善;至於中進士入仕,做些對得起自己良心,對百姓有益的事情,不論大小,都叫對得起天下人。」
「我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看了這麼多年的人和事,道理在肚子裡藏了一籮筐,想要說出來隨口能講幾個時辰可說那麼多有什麼益處呢?君子在行不在言,今日簡短說的這幾句,便是我教你的道理了,希望你能記住。」
聽得出來,李磐所說的這些,皆是發自肺腑的感嘆,而與其說是在教導陸北顧,其實更像是借景抒情在開導自己。
「是,學生謹記。」
「不過,讓你顧好自己,顧好親朋家人,也不是讓你自私,讓你不顧天下蒼生,明白嗎?」
生怕陸北顧走極端,李磐又提醒道,可謂是煞費苦心了。
畢竟有很多時候,滿懷理想抱負的青年墮落成極端利己主義者,就是常年累月積累了足夠的現實痛苦後,遇到了誘發的契機,可能隻是一件事亦或是旁人一句話而已。
他知道陸北顧家境不好,所以才特意這麼說。
隨後,李磐忽然問道:「最近詩賦練習的如何?」
「學了些格律、聲韻,反倒寫不出佳作。」
陸北顧依舊誠懇,很是坦誠地說道:「總覺得心頭平白被築了一圈藩籬,限製住了。」
「那就借著此情此景,吟闕詞來!異日若是功成名就,看看自己寫過的東西,提醒自己莫要忘了今日所見蒼生之疾苦!」
李磐拍了拍他的肩膀:「直抒胸臆即可,格律、韻腳稍有瑕疵未嘗不是好事.詩詞貴在天性爛漫。」
陸北顧點了點頭,李磐的這個說法,倒是有點「性靈說」的意思。
而當眾吟詞,其實一般來講還是有點「社死」的羞恥感。
不過此情此景,若是不寫詞以作留念,怕是再過一會兒也冇這個感覺了。
沉思片刻後,陸北顧站起身來朗聲吟了闕最容易臨場填詞的《水龍吟》。
相較於其他變體稀少的詞牌,這首詞牌足足有二十五個變體之多,而且如今也冇到以蘇軾之詞為正體的年代,所以自由發揮的空間相當大。
「驚雷裂石穿空,蒼繩嚼儘蛟龍肉。
鹽山壓櫓,漩雲崩帆,星芒濺纜。
半闋陽關,一聲地肺,掙開天塹。
看唾沙凝血,江風削骨,千帆過、皆人彀。」
此時長江兩岸群山聳立,大江濤濤,東望無際。
陸北顧逕自憑欄,以手擊節,江風獵獵吹過,青衫驟起,竟是無形中多了一份凜冽氣勢。
「忽覺此身如繭,裹寒蟾、匣中嗚咽。
書生袖底,豈堪收儘,哀鴻斷簡?
驟雨來時,纖痕為筆,浪花成硯。
喚銀濤萬頃,磨吾肺腑,作中流鏃!」
一闕《水龍吟》吟罷,陸北顧反而有些汗顏.他穿越前就冇怎麼研究過詩詞賦的格律,從前身繼承的相關知識也不靠譜。
所以按照宋詞平仄押韻格律來講,其實他臨場發揮填的這首詞是極不合格的。
但一方麵李磐已經說了「不拘格律」,要他直抒胸臆;另一方麵陸北顧也相信,自己以後在詩詞賦方麵,肯定是能通過學習進步,從現在的不符合格律,快速進步到符合格律的。
李磐撫掌大笑:「格律雖不嚴謹,但仍不失為曠達立誌之詞!」
「尋常文士詠縴夫,不過『汗滴如雨』『力拔山河』之泛語,你獨取『星芒濺纜』之寒光,『掙開天塹』之裂帛聲,更以『千帆過、皆人彀』作為上半闕結.此等筆力已破窠臼,非是身臨其境,決計寫不出這般詞來。」
「至於下闕,如祖逖中流擊楫①,可謂君子立誌矣!」
聽到了李磐認可的評價,還在為格律而有些惆悵的陸北顧也放下心來格律可以以後慢慢學,但此刻的心境卻是無法刻舟求劍的。
他隻覺得心中種種鬱結、憤懣,隨著這一闕《水龍吟》唸完,幾乎就要消失無蹤。
緊接著幾乎是福至心靈一般,他迎著浩蕩江風一聲長嘯。
長嘯畢,陸北顧的心頭像是「噔楞」一聲扯斷了什麼枷鎖一般,許多念想愈發地堅定了起來。
眼前長江北岸瀘州城下兩水匯聚之處。
沱江水極濁,長江水極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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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晉書·祖逖傳》,「祖逖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辭色壯烈,眾皆慨嘆。」古人常以此喻立誌奮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