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但得澄如許,心同萬裡平」
寅時二刻剛過,陸北顧在梆子聲中醒來。
晨曦尚未撕破深藍的天幕,貢院深處依舊被濃重的黑暗籠罩,考棚區隻有遠處巡夜衙役手中燈籠發出的微弱光暈,在通道間投下搖曳不定的、鬼魅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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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考棚非常狹窄逼仄,在板子上無論如何都是躺不了的,所以考生隻能倚著牆睡覺。
這種姿勢,也讓陸北顧的肩頸難免因一直靠著冰冷磚牆而有些僵硬,不過好在他足夠年輕,身體氣血旺盛,在按摩活動了一下後感覺便不受什麼影響了。
「要是連著三天怕是會受寒.也不知道這時代有冇有拔火罐?要是有的話,倒是可以考完試去驅驅寒。」
腦海中閃過的思緒來到了陸北顧的知識盲區。
這時代肯定有湯藥和鍼灸,但是在冇有玻璃罐子的前提下,是否存在拔火罐他就不清楚了。
考場隻提供午晚兩餐,冇有早餐,倒不是瀘州不捨得花這個錢,而是怕考生吃完早飯以後犯困影響考試。
而相比於第一天不是特別容易拉開巨大分差的十道帖經和十道墨義,第二天考的詩賦,尤其是那篇限韻嚴苛的律賦,纔是進士科州試真正的「試金石」。
大多數頂尖州學生,互相之間的分數開始拉開差距,都是從律賦開始的。
「鐺——!」
開考的銅鑼聲劃破清晨的寂靜。
冇有任何廢話,書吏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通道內,步履匆匆,將考卷分發至每個考棚。
陸北顧屏息凝神接過考卷,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詩題。
「《賦得秋日懸清光》,押『八庚』韻,五言六韻。」
這首試帖詩的題目本身意境空明高遠,「懸清光」三字尤為關鍵,需描繪出秋日天宇那種清澈、高懸、澄淨的光輝,可能是晨光熹微,也可能是午日朗照,更可能是秋月清輝,但核心在於「清」與「懸」的意境結合。
至於要限用「清」字所在的韻部,也就是下平聲「八庚」部,來作五言六韻十二句的排律,反而不算很難。
總而言之,是需要考生不僅要有捕捉秋日光影的敏銳,更需在嚴格格律中營造出符合「賦得體」應製氣韻應該具有的清雅意境。
一道詩題,一道賦題,兩道題有足足一天的時間來作答。
所以陸北顧並未急於動筆。
他閉上了眼睛,將心神徹底沉澱下來,腦海中開始想像秋日的景象。
——高遠的碧空,如洗的澄澈,晨光初綻時天邊那抹清冷的淡青,或是正午陽光穿透稀薄雲層灑下的毫無滯礙的明淨光輝,又或是薄暮時分落日熔金後,天幕殘留的那一泓清透的餘韻。
「這裡麵『懸』字是關鍵,這光不能是貼地的、瀰漫的,而應是高懸於天宇,自上而下傾瀉的清輝。」他心裡想道。
不同的意象在腦中碰撞碧落、澄霄、素練、冰壺、玉宇,隨後又被篩選出去。
而「清」字韻部包含的字,清、明、晴、晶、盈、聲、生、平、輕、情、成、京、英、瓊、擎、縈、楹等等字眼,也隨之浮現。
在某個瞬間,陸北顧忽然覺得自己捕捉到了最契合的意象。
他猛地睜開眼,筆尖輕觸紙麵,如遊龍初醒,第一行清峻的楷書隨之在草稿紙上寫就。
「天高雲自遠,氣爽宇初清。
一鑒當空澈,千峰照眼明。
風來疏葉落,潭靜素暉盈。
雁影排雲淡,蛩聲咽露輕。
臨流知物候,倚石聽秋聲。
但得澄如許,心同萬裡平。」
一首五言六韻排律一氣嗬成,緊扣「秋日懸清光」之題,意境空明高遠,格律嚴謹,用韻精準。
尤其是「一鑒當空澈,千峰照眼明」,將秋日清光的澄澈、高懸、通透感描繪得入木三分,而「但得澄如許,心同萬裡平」則是詩眼,由外界的自然景象向內心深處的感悟昇華。
可以說整篇詩作自然真摯,情景交融,語言清麗流暢,而且有著王維、孟浩然山水田園詩的風韻。
寫完詩稿,陸北顧並未停頓,檢查之後謄寫在了答捲上,隨後小心置於一旁晾乾墨跡。
緊接著,下麵就是賦題。
「《聖人禦極以德化民賦》,以『聖德昭彰,民風丕變』為韻。」
律賦跟普通的賦不一樣,需嚴格遵循限定的八個韻腳字,講究駢儷對仗,鋪陳聖德教化,本身難度就很高,而這篇賦偏偏題目極為宏大,直指帝王仁政教化的核心,立意就必須高遠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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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那八個限韻字——「聖、德、昭、彰、民、風、丕、變」。
這八個字不僅規定了韻腳,更在某種程度上限定了文章的結構層次和鋪陳方向,考生必須將這八個字按順序嵌入賦文的押韻位置,同時保證賦文字身駢儷工整、辭藻典雅、說理透闢、層層遞進,最終落腳於「民風丕變」的盛世圖景。
說實話,這道賦題難度之大,足以讓許多飽學之士也為之蹙額。
他甚至能感覺到,考場裡的氣氛開始變得極為凝重。
看著賦題,陸北顧也陷入了漫長的思考。
「立意須緊扣『德化』二字。」
陸北顧摒棄了單純歌功頌德的淺薄,思緒聯想到了典籍,他想到了《尚書》的「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想到了孔子「為政以德,譬如北辰」的譬喻,想到了孟子「以德行仁者王」的論斷,更想到了當朝「慶曆新政」雖已沉寂,但範仲淹、歐陽修等人倡導的「厚農桑」等主張,其核心仍是「德政」的實踐。
如何將聖德之「昭彰」與民風之「丕變」用八個限韻字串聯起來,鋪陳出氣象?
陸北顧提筆,先在稿紙上先列出八個韻字的位置框架,構思起承轉合。
框架既定,胸中丘壑已成,他不再猶豫,提筆蘸墨,開始在草稿紙上書寫。
「粵惟穹昊垂象,聖人則之;黎元作乂,至德綏之。握乾符而臨大寶,法坤厚以育群黎。故能端拱九重,佈德教而彌綸**;光被四表,移風化而丕變兆基。猗歟盛哉!其道至大,其化至神矣!」
「夫德者,政之本也,教之樞也.」
他筆下的「德」,是《堯典》的「欽明文思安安」,是《禹謨》的「德惟善政」,他鋪陳的「昭彰」,是「垂裳而南薰解慍」的仁風,是「畫衣冠而囹圄生春」的德政,他描繪的「民風丕變」,是「比戶可封,鹹知禮義之為貴」的淳樸,是「絃歌遍野,共沐菁莪之雅化」的昇平景象。
「於是乎,野老含哺而擊壤,田夫荷鋤而歌衢。獄訟衰息,囹圄空虛。路不拾遺,門不夜閉。熙熙然如登春台,皞皞乎若遊華胥。此豈刑驅勢迫之所能致哉?實乃聖德涵濡,如時雨之化;仁風浩蕩,若陽春之煦。民沐膏澤而向善,俗易澆漓而返樸。斯所謂『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者,其在茲乎!」
洋洋灑灑數百言,一氣貫注。
通過鋪陳聖德之施行與民風之丕變,論證了「德化」的有效性,行文氣勢磅礴,層層遞進,最終指向「煥焉其變,煥然其新」的盛世理想,陸北顧的這篇文章可以說極具感染力。
他緩緩擱筆,額頭上早已佈滿細密的汗珠,用袖子抹了抹,檢查文字後,將其謄寫在了卷子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