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殿東暖閣內,陳昇之,呂公弼兩位樞密院副使肅立而坐。
前任樞密使文彥博、富弼等皆因反對追尊濮王為「皇考」,去歲已自請離京,
樞密使一職懸空已久,這讓趙曙頗為心驚,就大宋當前的邊防局勢,這樣做實在過於大條了。沒想到搞「濮議」竟然搞得國防都不要了。
此刻的大宋,北有契丹(遼朝),西北有西夏、吐蕃,西南有大理,南有交趾,幾個政權並立,妥妥的又一個「三國局勢」。
但大宋的邊防劣勢卻極為明顯:西邊丟了一大塊,蘭州、靈州、河西走廊都丟了。
註:大致相當於丟了現今的寧夏大部、甘肅河西走廊、內蒙古西部一部分及陝西北部地帶。
沒了河套養馬區域,在冷兵器時代,就等於沒了騎兵,沒了火力,也沒了機動性。
騎兵對步兵,那絕對是降維打擊,比如蒙元崛起,就是騎兵縱橫天下,所向披靡。
大宋沒有養馬場,騎兵拉垮,情報、後勤就總是出大問題,這是大宋對外戰爭老吃敗仗的主要原因之一。
北邊更慘,丟了至關重要的「幽雲十六州」(幽州約今北京,雲州約今大同),失去了北方的天然屏障,隻能在平原地帶築邊境牆、水網,防守成本高得嚇人。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沒了幽雲十六州,契丹騎兵一旦突破幽州邊境,麵前就是一馬平川,幾天就能衝到黃河邊,過了河,就是大宋都城汴梁!
......
「陳卿,呂卿,」趙曙輕輕咳嗽了一聲,
「今日召見,乃因朕心中有一事,關乎朝局安穩,更關乎邊疆寧謐,非借重樞府老成謀國之見,不能釋懷。」
樞密副使陳昇之微微欠身,語調一貫的平和穩重:「陛下言重了。臣等既在樞院任職,日夜所思所慮,無非邊防軍情、社稷安危。陛下若有垂詢,臣等自當竭誠以對。」
他話說得恭敬,卻把話題圈定在「樞密院」本職上,意思很明白:先劃清界限。隻談軍事,朝堂上那些禮法爭論,能不摻和就不摻和。
呂公弼則更直接些,拱手道:「陛下,近日陝西四路、河東路邊報頻傳。西夏李諒祚雖因年幼,國政皆出於國相沒藏訛龐之手,然今冬以來,其黨項騎兵抄掠邊堡、刺探虛實舉動,較之往年冬歇時,頻次驟增,似在試探邊防虛實。」
他見皇帝凝神在聽,繼續道:「北朝契丹方麵,今歲使臣往來,言語間對陛下聖躬及我朝『濮議』紛爭,也多有關切探詢之意。」
「遼主耶律洪基去歲秋捺缽後,今冬駐蹕析津府(今北京西南),距離我雄州(今河北雄縣)、真定府(今河北正定)邊境,不過旬日馬程。」
呂公弼繼續道:「當此之際,朝中若因「濮議」而長久紛攘,內耗不休,恐非國家之福,更徒令外虜生輕慢窺伺之心。」
這番話,表麵是匯報邊防,實則已經把「濮議之爭」和邊防安危、外敵窺伺直接掛上了鉤。
這正是趙曙最想聽到的切入點。
內部矛盾難以解決時,還有一種辦法,就是把內部之爭,引向共同麵對外部威脅。
趙曙點頭,臉上露出痛惜神色:「呂卿所言,正是朕日夜憂心之處。」
呂公弼語氣凝重:「老臣愚見,西夏、契丹,虎視眈眈守在側,始終是心腹大患。」
「若朝堂之上,終日為禮文爭議所困,宰執與台諫相攻若仇,政事堂與樞密院或生隔閡,則邊帥無所適從,軍心何以凝聚?」
「呂卿洞若觀火。」趙曙點頭鼓勵,「朕之所懼,正在於此。」
他接連附和,引發了陳昇之和呂公弼共鳴。
作為樞密副使,他們深知協調之難。若朝中大臣因政見不合而將意氣之爭帶入具體軍國事務,後果不堪設想。
「陛下明鑑,此確為可慮。然......如今爭議洶洶,如沸鼎之水,如何能平?」
趙曙知道,這兩位樞密副使都是中立派,無論是皇考、皇伯都可接受,隻要能讓朝局穩定。
於是他微微坐直了身體,目光銳利而清明:
「今日請兩卿過來,便是商議此事。沸水需抽薪,僵局需新解。強推『皇考』,徒增太後之怒,言官之憤,朝野分裂愈深。固守『皇伯』,朕心終有未安。此乃死結。皆不妥當」
「朕有一新法。」他也不藏著掖著了,直接又丟擲了那個「濮王託夢自請太王,不敢僭越仁宗」的故事,然後說道:
「朕意,追尊濮安懿王為『太王』。」
「太王?」兩人同時一愣,麵露疑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這是什麼稱呼?
「陳卿、呂卿,」趙曙語氣誠摯,「太王之號,於古禮可為極高追崇,足慰朕心,亦不致動搖仁宗法統根本。」
「於政,則可跳出死結,為朝廷爭議提供一個暫息乾戈的台階。樞密院總理軍政,最知朝局不穩、將相不和乃用兵大忌。」
「若此議能行,朕亦望能諭示諸臣,暫停攻訐,共商國是,尤其是——」
他加重語氣:「將精力重新放回邊備防務、民政實措之上。使中書、樞密,和衷共濟,而非因濮議之爭,相互掣肘。」
他身體微微前傾,「朕今日已分別召見韓、曾、歐陽諸公,及司馬、呂誨等台諫。彼等雖立場迥異,然對此議,或可接受,或願詳議。」
「樞密院乃國家乾城,超然於具體禮文之爭,所慮者乃天下安危、軍政通達。」
「朕希望,於朝議之時,兩卿能以「太王」之議,出言陳說利害。」
「陛下,」陳昇之躬身道,「若以太王追尊,真能令濮議之爭就此緩和,使兩府諸公暫棄前嫌,於邊備軍政,確是大善。」
他略一遲疑,「臣所慮者,唯在太後。太後若不允,此議終究是鏡花水月。」
「陳卿所慮甚是。」趙曙點頭,「太後處,為江山社稷,為邊陲安寧,朕自會妥處,不必擔心。至於朝中物議,若樞府、中書,皆能見此議於國有利,清流縱有非議,亦難成主流。」
呂公弼目光深邃地看著禦座上的皇帝,他聽懂了皇帝的意思,那就是讓他們於大朝會上主動提出「太王」之議。
因為政事堂和台諫作為當事雙方都不合適,隻有相對中立的樞密院最合適。
作為三朝老臣,樞密副使,他不能坐視朝堂分裂危及邊防而無動於衷。
無論官家暗藏多少幽深動機,他仔細思之,越發覺得「太王」之議,確實是打破當前政治僵局最可行之策。
於是他離座行禮,很乾脆地說道:「陛下既認為『太王』之議為紓解朝爭、穩固內政、以利外防之策,老臣......願附此議。」
「後日朝會,老臣自會以「太王」之號奏請,陳說利害,力求為陛下,亦為這大宋江山,謀一安定之局。」
陳昇之見呂公弼表態,亦連忙附和到:「臣亦附議。唯望陛下善加斡旋,尤須安撫太後。天家和睦,中樞一心,方是抵禦外侮之根本。」
「有勞陳卿、呂卿!」趙曙讚賞道,「樞府乃國之柱石,得二卿之助,朕心稍安。邊備事宜,更需二卿用心操持!」
得到兩位樞密院長官的承諾,趙曙心中大定,東暖閣的氣氛也明顯更加溫暖起來。
......
送走二人,閣內重歸寂靜,趙曙緩緩靠回椅背,隻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
和這些老謀深算的重臣周旋,每一句話都得反覆掂量,既要示弱博取同情、顯示誠意;又要展現出足以帶領他們走出困境的決斷力。
皇帝不好當,當個好皇帝更加不好當。
「官家!」蘇利涉看著趙曙毫無血色的臉,老眼裡滿是心疼和焦慮。
「您從早上醒來就沒消停過,先是太後孃娘,接著是相公,又是言官,又是樞密院……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麼熬啊!何況您龍體……」
他一邊絮叨,一邊從銀壺中倒出半盞溫水,小心翼翼地捧到趙曙唇邊。
趙曙就著他的手,勉強喝了幾口,溫熱的水流過乾痛的喉嚨,帶來些許緩解。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陣陣發黑。
「利涉,」他閉著眼,聲音沙啞,「你不懂。朕......沒時間了。」
蘇利涉聞言急道,「官家,你是天子,是萬乘之尊!來日方長,有什麼事不能緩緩圖之?怎麼會沒時間?」
「便是天大的事,也沒有龍體康健要緊!聖體乃國之根本,您若有個好歹,這大宋江山......」
「朕知道。這些天苦了你了。」趙曙出言寬慰,他知道蘇利涉是真正的關心他。
但這位老內侍也許永遠不會明白,他眼中的官家,此刻正焦慮著什麼。
距離駕崩又近了一天,每一天都很重要!
重鑄樞密院、三衙這把已經生鏽嚴重、積弊百年、武德已失的鎮國之刀,就是重中之重!
但需要多久,時間夠不夠,他其實心裡根本沒底。
該死的「濮議」,他心中也焦躁不已。
但作為帝王,尤其是要重新贏得人心的帝王,為確保一戰定乾坤,必須部署周全。
後天,後天,就後天!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