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曙深深吸了一口氣,激起一陣猛烈嗆咳。
「咳咳……」他彎下腰,咳得滿臉潮紅,蘇利涉慌忙上前拍撫。
咳聲暫歇,他抬起頭,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像寒潭底掙紮燃燒的星火。
「娘娘教訓的是。」他喘息著,聲音嘶啞,「朕的病......確是沉屙難起。」
曹太後盯著他,等待下文。可那雙深沉的眼眸裡,沒有溫度,隻有審視。
「可正因恐非長壽之相,朕......才更不敢有絲毫懈怠之心!」
他深知,此刻「讓穎王觀政」的條件,根本不能答應,哪怕穎王是他嫡長子。
答應了,就是萬劫不復。
「先帝託付的江山,列祖列宗留下的基業,」他聲音陡然提高, 【記住本站域名 ->.】
「朕一日不死,便一日不敢卸責!」
他看著曹太後:「祖宗基業,天下安危——豈可托於未經世事之稚子?!」
話音落地。「哐當!」曹太後身側捧著空印匣的小宮女手一抖,銀匣重重磕在青磚地上。
噤若寒蟬的寢殿中,那聲響格外刺耳。
小宮女癱軟在地,瑟瑟發抖。蘇利涉一揮手,兩個內侍迅速將她架了出去。
曹太後手指,在明黃詔書綾麵上輕輕一蜷。
她有些意外。這個她養了三十多年的「兒子」,此刻麵色雖然灰敗,眼底卻燒著一種陌生的、執拗的、讓她感到很陌生的光。
「官家此話,」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老身聽不明白了。」
她在裝糊塗。趙曙心中雪亮。這位曾垂簾聽政的太後,歷經兩朝風雨,怎麼會聽不懂?她隻是要逼他自己親口說出來——承認自己不行了,該退了。
於是,他強迫自己喘息得更重一些:「娘娘教訓得是。潁王仁孝聰敏,朝野皆知。有娘娘與諸位相公在,朕......實可安心。」
曹太後微微頷首:「既如此,官家便該明白。國事如焚,奏章堆積如山。這江山社稷,豈能因一人之疾而長久懸置?」
她的目光掃過趙曙劇烈起伏的胸口,「讓潁王聽政習學,不過是為君父分勞,以備萬一。官家何以說出『托於稚子』這般話?」
為君父分勞?備萬一?趙曙心中冰冷,聽起來好聽。
一旦潁王趙頊開始名正言順「聽政」,以現在境況,他這個皇帝就徹底成了擺設,滿朝文武將馬上聚集到趙頊身邊。
根本不用等到他死,隻需要曹太後出馬,把支援他的宰相班子挪開,權力就會順理成章地過渡到潁王手中。
他可不想剛穿越過來,不僅壽命快沒了,連皇位也立馬沒了。
絕不能答應!
「娘娘......」趙曙再次開口,「朕明白娘娘苦心。隻是......」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竟有水光浮動,這倒不全是裝的。
這具身體的虛弱,穿越後這地獄開局的重壓,以及知曉祖孫三代競相翻燒餅般折騰大宋,都讓他從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悲涼。
「濮議之事,朕已悔極。」他聲音有些顫抖,「五百多日......朕與朝臣爭執,與言官相抗,將先帝留下的和氣消耗殆盡。如今想來,皆朕之過也......」
曹太後眼神微動。這是她第一次聽趙曙親口認錯——這個為了追尊生父,不惜與整個朝堂為敵、偏執到近乎瘋魔的養子,竟會說出「悔極」二字?!
「然則,」趙曙話鋒一轉,「正因朕已鑄成大錯,才更不敢再錯。」
他抬起眼:「潁王雖為元子,然朕膝下並非獨子。次子仲恪年已十四,幼子尚在沖齡,皆是骨血。此時若驟令元子聽政,名分過早,恩寵過專......」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滄桑:「朕恐將來兄弟鬩牆,骨肉相殘。天家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此朕所深慮者,一也。」
他開始甩出第一張牌:保全諸子,避免內鬥。
曹太後撫著詔書的手指停住了。她太清楚天家無親。仁宗皇帝無子,才過繼了宗室子。眼前的養子與生父家的「濮議」之爭,何嘗不是另一種骨肉相爭?
趙頊雖是她養孫,親近有加,但趙顥、趙頵同樣是趙家血脈。過早確立趙頊的絕對地位,難保不會埋下兄弟相殘禍根。
「她開始動搖了」。趙曙敏銳捕捉到曹太後眼底的波動,於是繼續道:
「其二,潁王年未弱冠,長於深宮,雖讀書明理,然於庶務政務、軍國機要,畢竟未經歷練。驟然大任,恐非愛護,實是害之......」
「昔年仁宗皇帝,亦是及冠親政,歷經章獻明肅太後多年訓導,方成明君。」
他目光懇切地望向曹太後:「兒臣懇請娘娘,念在母子之情,念在江山社稷,權同處分日常軍國事!以大娘娘之威望,定可安國。」
「權同處分日常軍國事」,這可是給了曹太後類似聽政的權力,朝廷日常奏章、劄子都要聽她的意見,隻是不「垂簾聽政」而已。
這是趙曙為應對太後逼宮,所做出的實質讓步。他不信曹太後能拒絕。
「潁王可趁此時,於娘娘膝下、諸相公教導下,多加習學,增益見聞。如此,既解國事燃眉之急,又全朕愛護諸子之心,更令皇子得其實學,豈非三全?」
他頓了頓,繼續加碼:「待朕......若天命不佑,朕果大漸不起,那時再與娘娘、兩府諸公,從容商議,明確付託。」
第二張牌,真正的殺招:以退為進,請太後權同處分日常政務。
他在賭。賭這位歷史上的賢後,真正目的是保住仁宗遺產,穩住趙宋江山,而非奪他的權。
寢閣裡靜得可怕。曹太後沉默了。
保全諸子,請她「權同處分日常軍國事」......讓她根本無法反對和拒絕。
她也很疑惑:這位大宋官家,因為生病服藥原因,上朝時常常一言不發,渾渾噩噩,甚至連人都認不清。
怎麼今日卻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頭腦清明,見招拆招,應對如此果決?
良久,曹太後嘆了口氣道:「官家思慮周全,既如此……老身便依官家所言。官家當安心靜養,恢復聖體最是要緊。」
「至於潁王,」她還是有些不甘,「便讓他每日多去資善堂聽講,多看些經史奏議。若有不明,可來慈壽宮問詢。不經實務,終究紙上談兵。」
沒有「聽政」,隻有「問詢」和「學習」。
他賭對了,給出的條件合適,心中那塊巨石,終於稍稍落地。
「追尊濮安懿王為皇考之事,」曹太後目光落在那捲詔書,語氣平靜,
「詔書既已用寶,那就儘快了卻這樁公案,早日平息朝野物議。」
「兒臣......叩謝大娘娘體恤。」趙曙掙紮著想坐直行禮。
「罷了。」曹太後緩緩起身,「官家好生將養。過些時日,老身再來看望。」
此話說完,她沒有等回應,便在女官簇擁下徐步離去。
......
環佩聲漸遠,趙曙死死盯著禦案上那捲明黃詔書。
那是原主和宰相班子們五百多天來想盡辦法、夢寐以求的詔書。
現在流程已完,法理已成,隨時可以下發。
一旦下發,似乎朝局紛爭立馬可解。
但他的大腦卻在瘋狂預警:
這卷詔書絕對不能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