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希沉吟許久,方認真回道:
「此症確如久旱焦土,泉涸地裂,復遭霜封。生機幾絕,挽回極難。」
「然,天地生生之德,人身自有造化之機。一線生機,或可竭力求取。」
他微微傾身道:「依在下淺見,救治需分次第,循序漸進。」
「其一,立即止損,固護殘元。所有金石重劑及滋膩溫補之藥,必須立停。」
「脾胃為後天之本,本固方堪後圖。當以和淡清輕之食養,如陳倉米粥油、懷山藥粉、蓮子羹等,徐徐養護胃氣。」
「其二,解毒、通陽、活血、安神,四法並調。金石濁毒,沉積已深,不可強攻,隻宜緩化。
當選藥性平和、能解金石毒而不傷正之品,如土茯苓、生甘草、綠豆衣等,少量頻服,徐徐圖之。
通陽散寒,當取桂枝、細辛、生薑等輕清辛散之品,助微陽生發透達。
活血化瘀,可用丹參、當歸尾等,但量須輕,配伍精當,意在疏通而非耗血。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安神定誌,取合歡皮、酸棗仁、柏子仁等養心柔肝之品,佐以導引吐納、靜坐調息之法,使惶惶神魂漸得歸舍。」
「其三,待濁毒漸消,陽氣稍復,氣血略通之後,方可議補。
屆時選用人參、黃芪、熟地黃等平補氣血陰陽之品,亦需佐以陳皮、砂仁等理氣運脾,防其壅滯。」
他目光掃過榻上病人與婦人:「此外,有一事,尤重於藥石。」
「便是情誌調攝。鬱結憂思,驚恐傷神,此乃致病之源,亦為康復大障,非草木之力可解。此乃長治久安之基,萬望慎之重之。」
「此症調治,快則需半年一載,慢則數年之功,非旦夕可愈。需有無上耐心,更需……病者自身懷堅韌不拔之求生意誌,方有可能撥雲見日,重獲生機。」
榻上之人喉頭滾動,激動之下引發一陣嗆咳,卻抬手製止了婦人慾上前的動作。
他自行以帕掩口,待氣息稍平,再度看向許希時,已斂去片刻失態,恢復了慣有的深沉。
隻是眼底深處,分明有某種東西被點燃了。
「先生所言路徑......真能走通?」
「回貴人之問,」許希迎上問詢目光,不閃不避。
「此路雖險且長,然方向既明,便有可達之期。關鍵在於,貴人有無決心,行此荊棘之途。」
「決心?」榻上之人緩緩緊握手掌,「吾......不信天命,隻信人事。既有一線之路,何惜此殘軀一試?」
他看向許希,「先生需我如何,但講無妨。凡先生所囑,我必認真對待。」
許希深深一揖,「既蒙信重,敢不竭盡心力?所議諸法,飲食、方藥、導引、情誌調理諸項,在下必詳列章程,斟酌至微。」
「然貴人亦需明察,此症如久旱之地,非一朝一夕可潤,其間或有效驗反覆,乃情理之中。貴人與左右,需有持久之誌,方能竟全功。」
「具體施行步驟,在下須與諸位仔細推敲,務求萬全。」許希鄭重道。
「好。」榻上之人看向婦人、管事與護衛首領。
「爾等可聽清了?自此刻起,許先生一應所需,全力供給;諸般安排,悉聽排程。若有半分怠慢疏漏,」他語氣轉冷,
「家法不容!」
「謹遵鈞命!」幾人高聲應道,語氣卻滿是振奮。
榻上之人向許希輕輕頷首道:「一切便有勞先生了!」
......
許希取過紙筆,將方纔所述諸法,化為具體要點,一一錄於紙上。
寫畢,吹乾墨跡,將紙張交予婦人。
「切記,此病但存一分信念,便守一分生機!」
他後退一步,深揖一禮,「夜已深,在下不便久留。萬望……善加珍攝。告辭。」
在護衛陪護下,許希如來時一般,上了同一輛馬車,悄然離去,彷彿從未出現。
屋內,榻上之人目光落在那幾張墨跡猶新的紙上。這不再是每日令他充滿恐懼的湯藥、丹藥和醉膏。
而是真正的求生之法,是刺破歷史宿命陰霾的第一縷曙光!
榻上之人,自然是當今大宋官家趙曙。
他微微側首,看向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側的管事,勾當皇城司公事(皇城司主官)石全彬,輕聲問道:
「此人底細,皇城司查得如何?」
石全彬趨前半步,躬身地回稟:
「回官家,許希此人,底細已反覆查證。他原是太醫局翰林醫官,醫術精湛,尤擅內科調理與解毒之法,當年在局中素有『膽大心細』之名。」
「約莫五年前,因所用方藥、醫治之法與太醫局主流迥異,數次得罪了太醫正。後自覺理念不合,難容於局,便自請離宮,在城南榆林巷開了間『長春堂』坐診。」
他繼續道:「離宮後,潛心醫道,診治貧富不拘,在城南百姓中口碑甚佳。其用藥常不拘古方,善從經典中另闢蹊徑,尤其對金石丹藥之害頗有獨到見解,曾著有一篇《金石藥辯》,指陳濫用金石之弊。」
「皇城司暗查其藥鋪、交往及經手病例,未發現其與朝中各方勢力有染,亦無非議朝政之言行,平日除了坐診,便是研讀醫書、炮製藥材,行事低調謹慎。」
「此人可信否?」趙曙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接著問道。
石全彬再次回道:「依皇城司所查,此人品性端方,醫者仁心為重,且對太醫局近年某些風氣,私下頗有微詞。」
「更重要的是,他今夜所言病理治法,與官家龍體症候絲絲入扣,直指關竅。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其治法,與太醫局乃至天下通行的『鎮墜安神、溫補培元』之法大相逕庭,甚至可稱驚世駭俗。若依其法,勢必要停用太醫局一切現行方藥,且調治週期極長,期間病情或有反覆......」
「且其人身在宮外,若要長久依仗,恐有不便,亦難保絕對隱秘。」
皇帝的真實病情,本就是絕密中的絕密。
即便是大宋,每一次皇位交接也都是心驚肉跳,暗流洶湧。
趙曙手指輕輕敲著錦被,心中仍然是少有的激動:
「許希既看出是藥石之毒,還敢直言須立停舊藥,且開出這等步步為營的治法......是個有真本事,也有膽魄的。」
他眸底幽深,「你說,此人……可否接進宮來?」
石全彬眼中閃過驚色,「官家,此事……乾係重大。若驟然接入宮中,縱然隱秘,時日稍長,難保不走漏風聲。屆時太醫局、慈壽宮那邊……恐生波瀾。且其治法與太醫局相悖,若在宮內施為,阻力重重,反不如在宮外便宜。」
趙曙沉默了。治病,尤其治「天子」之病,從來就不隻是醫者與疾患的對抗,而是一場與整個太醫院、乃至與承襲千年用藥認知與慣例的無聲博弈。
他不能,也無法完全拋開太醫局。
否則,便是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時代根深蒂固的醫藥體係,對抗那些被奉為圭臬的「經典」與「權威」。
縱使身為帝王,在「醫道」這個特殊領域,他的權威也會被打上極大的問號。他的無端介入,隻會引來無窮的猜疑和阻力。
「此事……容朕再想想。」
他又轉頭看向侍立左側的蘇利涉。
「利涉,許希之法,朕意已決。太醫院所有湯藥、丹劑、醉膏,自明日起,一律尋個穩妥由頭,逐步減停,直至完全不用。」
「至於飲食調養……禦膳房一切供奉,也需符合許希之法。」
蘇利涉自剛才起便處在深深的自責與無盡後怕之中,他的每日盡心伺候湯藥,甚至讓宰相來勸藥,沒想到卻是加重了官家病情。
聞言回過神來,趕緊整理好情緒,躬身道:
「老奴明白。定會辦得滴水不漏。」
......
「陛下,臣還有一事稟報,或可為陛下再添一重斟酌。」石全彬再次躬身道。
趙曙抬眼看著他。
「臣遵前旨,密查京師內外,除許希先生外,另訪得一人,或可備谘議。」
「此人複姓公孫,單名一個策字,年約四旬。」石全彬斟酌著用詞,「其身份......有些特殊,他並非尋常醫者。」
「原為故龍圖閣直學士、贈禮部尚書包孝肅公(即包龍圖、包黑子、包青天、包拯)門下首席謀士,隨侍近十載,精通刑名律法,尤擅疑難推勘,於醫理、毒理、乃至養生導引之術,亦有極深造詣。」
「公孫……策?!難道是哪個人?」趙曙興趣一下子就被提了起來。
「此人現居京師?」趙曙好奇問道。
「正是。包公故去(包拯於1062年7月3日去世,享年64歲)後,此人結廬墓側,持心喪三載,除服後居於汴京東水門附近。」
「其人身旁尚有一伴當,名展昭,昔年亦曾效力於包公麾下,武藝超群,忠勇可靠。」
公孫策和展昭!
趙曙心頭炸響無聲驚雷:還真是這兩人?!
一個是能洞悉人心的謀主,一個是可劈斬四方的利劍;一個在暗處可推演棋局,一個在明處可震懾四方。
這已遠非多了一位醫道備選這般簡單。
這簡直是……將一份源自包公的、完整的智勇遺產,悄然送到了他的禦案前!
「陛下,臣等已詳加查訪,確認其身份行蹤。是否……請來一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