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
一桿丈二鐵矛直接洞穿合抱粗的練功木樁,矛尖從另一頭透出半尺有餘。
河州大首領,唃廝囉長孫,二十一歲的木征,正赤著上身,奮力刺出一矛!
「少贊普神力!」
「少贊普威武!」
在親衛陣陣喝彩聲中,木征吐出一口白氣,隨手將微微彎曲的鐵矛拔出,扔向兵器架。
爺爺總說他像頭「隻知道往前沖的氂牛」,青唐城裡的叔叔們更是背地裡叫他「河州的蠻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蠻子就蠻子,木征不在乎,在這河湟之地,手中的刀矛比什麼道理都管用。
「少贊普!少贊普!」
親信將領郎格氣喘籲籲,臉色有些驚惶,手中攥著一塊深褐色的羊皮紙,衝進了演武場。
木征眉頭一皺:「出什麼事了?」
郎格噗通跪倒,雙手將羊皮高舉過頭,聲音發顫:「青唐城……八百裡加急!老贊普……老贊普昨夜……殯天了!」
木征腦子裡「嗡」的一聲,愣在原地。
他盯著那塊羊皮紙,又看看郎格慘白的臉。
「什麼?你……再說一遍?」
「老贊普……昨夜在青唐金頂宮堡,走了……」郎格的聲音帶著哽咽和顫抖!
「這是……這是昨夜才從青唐發出的八百裡加急文書……」
「昨夜才發?!」木征猛地抓住重點,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脊背。
「爺爺昨夜走的,昨夜才發加急?爺爺彌留之際,為什麼不提前發信?!」
他一把奪過羊皮紙,上麵是幾行吐蕃文,他雖對吐蕃文不夠熟悉,但唃廝囉、贊普、殯天、速歸這些字眼,刺得他眼睛生疼。
遲了。一切都遲了!
爺爺昨夜就走了,可訊息現在纔到。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在河州,連爺爺最後一麵都沒趕上,連臨終囑咐都沒聽到!
也意味著他在青唐城,訊息言路被故意閉塞了,已經失去了應對先機。
而青唐城裡那兩個人——三叔董氈,小叔董穀——他們守在爺爺身邊,知道爺爺最後說了什麼,占據和掌握了最有利的條件!
木征想起去年秋天離開青唐時的情景。
爺爺握著他的手,那雙曾經能拉開硬弓的手,枯瘦如柴。
「木征啊,你的勇武,像年輕時的我……可你要記住,草原上的狼,不隻靠利齒……」
那時三叔董氈就站在爺爺榻邊,一臉憂國憂民的模樣:「父王放心,木征雖年輕氣盛,但終究是自家孩兒,我會好生看顧。」
而小叔董穀靠在門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木征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看顧?怕是早就想把他這頭「不聽話的蠻牛」圈起來吧!
「信上還說,」郎格聲音壓抑,「董氈、董穀兩位王爺悲痛欲絕,已暫穩青唐局麵。請少贊普……速歸,共同主持喪儀,共商後事。」
「共商後事?」木征怒火中燒,「他們守在爺爺身邊,爺爺最後說了什麼,他們聽了。現在發個加急讓我『速歸』,回去幹什麼?聽他們安排?看他們臉色?」
「太對了,少贊普!去不得啊!」郎格連連點頭,「這信來得太巧了!老贊普剛走,他們就穩住局麵了?穩的什麼局麵?」
「為什麼不在老贊普彌留時就發信讓您回去?非要等一切落定才發這『加急』?這分明是……分明是想要把您調離河州!」
河州是木征的根本。他在這裡經營數年,麾下聚攏著最悍勇的戰士,對他忠心耿耿。
離開河州去青唐,等於猛虎離山。
「郎格將軍說得對。」謀主措索急匆匆趕來,這位漢人謀士一臉凝重。
「少贊普,此時回青唐,兇險異常。董氈王爺在青唐根基深厚,佛寺、貴族、衛隊,多向他靠攏。您孤身前去,若他們以『商議』為名行軟禁之實,甚至……假造老贊普遺命,您將進退維穀。」
木征死死攥著羊皮紙。小時候爺爺把他架在肩上看賽馬,第一次上戰場前爺爺親手為他繫緊鎧甲……那些畫麵在眼前不斷翻湧。
「那怎麼辦?!」木征心亂如麻,一拳砸在旁邊的兵器架上,幾把長刀短戟落地,哐當直響。
「不回去?爺爺走了,長孫不回去送終,董氈立刻就能給我扣上『不孝』、『叛逆』的帽子!」
「那些牆頭草首領,那些念經的大喇嘛,會怎麼說我?河湟還有我立足之地嗎?」
他像困獸般來回踱步,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憤怒和無力。
勇武能破陣殺敵,可破不了這精心謀劃的算計。
措索深吸一口氣,溫和勸諫道:「少贊普,回,必須要回。但不能這樣回。」
他快速分析,「第一,拖時間。立刻回覆信使:少贊普聞噩耗,悲痛欲絕,但河州乃邊防重鎮,近日宋夏異動頻繁,軍情緊急,需兩日時間緊急部署防務,以免外敵趁虛而入。兩日後,必輕騎趕往青唐。」
「宋夏異動?」木征猛地轉頭。
「正是。」郎格接過話,「正要稟報少贊普,邊境多處急報:宋軍秦鳳路各堡寨,這幾日斥候活動異常頻繁,多次越界挑釁。更可疑的是,隴西寨方向,昨夜接連有兩批加急信使往東京方向去了!」
措索補充道:「西夏右廂軍的遊騎也在北部邊境頻頻現身,小衝突不斷。少贊普,老贊普在世時,宋夏尚不敢妄動。如今……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了。」
木征隻覺得胸口憋著一團火,燒得他難受。
爺爺剛走,家裡的叔叔可能擺好了鴻門宴,門口的豺狼、大象已經蠢蠢欲動。
而他,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
「第二,佈置後手。郎格將軍,請立刻調一千五百最精銳的騎兵,以巡邊為名,移駐野狼關附近隱蔽,護住河州往青唐的咽喉,萬一……萬一青唐有變,這支兵就是少贊普的退路和底氣。」
「第三,」措索看向木征,「穩住盟友。少贊普需立刻修書兩封。」
「一封給熙州的俞龍珂首領,他是您嶽父,但向來與董氈親近。要訴說喪祖之痛與邊境危殆,求他念在姻親份上『主持公道』。」
「另一封給洮州的巴氈角,此人騎牆,信要示好倚重,暗示河州願與他共進退,看看他的反應。」
木征點了點頭,同意了。
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他向來不耐煩,可現在,他不得不倚重措索的腦子。
「那青唐的信使呢?」他問。
措索眼中閃過一抹冷光:「回復他,少贊普悲痛過度,險些暈厥,但強撐精神處理軍務。兩日,最多兩日,必赴青唐。若他們再催……」
他頓了頓,「少贊普不妨親自去見見信使,就讓信使看看,您是怎樣的『悲痛過度』。」
木征明白了。
他醞釀了一下,換了孝服,將那股悲傷與憤怒的情緒堆積在臉上,朝前廳走去。
......
夜幕降臨。木征站在府中最高處的望樓。
那枚爺爺給的狼頭玉佩,被他緊緊握在手心。
「爺爺……」他對著漆黑的夜空,聲音發啞,「您走的時候……想見孫兒嗎?」
「他們是不是……沒讓您叫我?」
這個問題,像根刺一樣紮在心裡。
他想起最後一次離開青唐時,爺爺欲言又止的眼神。那時他隻顧著和董氈爭執,負氣而走,連頭都沒回。
現在,永遠沒機會回頭了。
而青唐城裡那兩個人,他的親叔叔,可能正對著爺爺的靈柩,商討著如何瓜分權力,如何對付他這個「不懂事」的侄子。
「我會回去的,爺爺。」木征攥緊玉佩。
「但誰想借著您的喪事算計我,誰想動河州,動咱們唃廝囉部族的根基……」
「我的矛,絕不答應。」
但此刻木征,還不知道的是,他即將踏入的,將會是怎樣的一個歷史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