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曹太後目光投向窗外,突然道:
「先帝大漸之時,曾執哀家手,言道:『宗實(趙曙原名趙宗實)仁弱,然本質不壞。日後若有不妥,皇後當以社稷為重,多加規勸,保其周全,亦保江山安穩。』」 看書就來,.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她轉回頭,「可這些年來,哀家每每行規勸導正之事,卻見你愈發固持己見,與台諫相爭如水火,老成之臣漸次疏遠,朝堂紛擾日甚一日……」
「你纏綿病榻,臨朝時常默然不語,神思恍惚,如此情狀,何以託付江山,統禦萬民?」
自趙曙生病以來,上朝常常一言不發、渾渾噩噩,甚至連人都認不出來。
眼看趙宋江山中樞失能、江河日下,這讓曹太後心急如焚,廢立之念已經無數次萌生。
「娘娘......」趙曙喉頭哽咽,他能感受到曹太後對原主一次次「走入歧途」的失望與痛心。
「兒臣……愧對父皇厚望,更愧對娘娘多年撫育、回護之恩。」
「兒臣前日自昏迷中醒來,每每思及先帝遺訓,常感無地自容。更愧對皇後多年操持後宮,卻因兒臣之過,亦承受諸多非議與委屈。還有潁王,兒臣病中疏於教導,未能盡為父之責......」
他似無意中提及高滔滔和趙頊,語氣真誠愧疚,卻精準地觸動了曹太後心中最柔軟、也最矛盾的那處。
這兩個人,恰恰是讓曹太後一直下不了廢立決心的所在。
皇後高滔滔。那是她看著長大的親侄女,是她親自為趙曙挑選的正室。
這些年來,高滔滔恭謹孝順,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體弱多病的皇帝,都可謂盡心竭力。
若趙曙被廢,高滔滔這個皇後將何以自處?天家再是無親,但骨肉親情,終究難以全然割捨。
潁王趙頊,是她真心喜愛的孫輩。可是,他畢竟是趙曙的親生兒子,血脈相連。若廢其父而立其子,趙頊心中會作何想?
是感激自己給了他皇位,還是怨恨自己剝奪了他父親的尊榮?
這樣的皇位傳承接續,對大宋真的是好事嗎,後世史家如何定性......
這份親情與責任的拉扯,正是她始終無法真正下定決心的關鍵。
......
「官家,你要留中詔書,可以。慈壽宮用度、善待公主,本是你分內之事。」曹太後語氣恢復平靜。
「但哀家要問你一句,今日你這一番痛悔陳情,丟擲這『太王』之議,是當真幡然醒悟,知曉了身為天子的本分,願以江山黎民為念,從此痛改前非,勵精圖治?」
她的目光陡然銳利如刀:「還是,隻因昨日詔書驚醒了你,知曉了厲害,暫作隱忍妥協,以退為進,以求喘息之機,再圖後計?」
暖閣內,空氣凝固,連炭火都停止了劈啪。
這是一個剝離所有溫情偽裝,直指核心的問題——你是真心悔悟,還是政治權宜?
趙曙心思急轉,馬上反應過來,再次跪下。
這一次,他挺直了脊背,仰麵迎著曹太後審視的目光:
「兒臣不敢欺瞞娘娘。畏懼,自然是有的。畏青史丹筆,汙名難去;畏幽禁高牆,形同傀儡;更畏……百年之後,無顏見父皇於九泉,無言對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他承認了自己的恐懼,沒有虛偽地掩飾。這反而讓曹太後更加相信了他。
趙曙語氣更加堅定,「兒臣最畏懼的,非一己之榮辱得失。兒臣畏的是,因我一己之偏執昏聵,致令朝綱紊亂,邊備廢弛;畏的是,我趙宋錦繡河山,內耗不止,外侮趁虛而入;畏的是天下億兆黎民,再罹戰火離亂,流離失所!」
他抬起自己瘦骨嶙峋、微微顫抖的手,手腕上因鉛汞中毒顯現的淡褐色斑點隱約可見。
「娘娘,太醫說,兒臣憂思過度,風邪入髓,非藥石可速愈。兒臣恐非長壽之相。」
他再次打出「重病牌」,不是博取同情,而是陳述一個冷酷的事實。
「正因非長壽之相,兒臣才更不敢再虛度光陰,更不敢再因一己偏執,而誤國誤民!『太王』之議,是為平息朝爭,凝聚人心。」
「兒臣願將有限之壽數,做幾件於國於民有益之事,以稍贖前愆,以稍慰......父皇與娘娘撫育教導之恩!」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氣息因激動而略顯急促,但目光卻澄澈而堅定。
那是一種將生死榮辱暫時置之度外的真誠。
曹太後有些動容。
「罷了。」她做出了某種艱難的決定,「你能想到這些,能有此擔當之誌,先帝在天之靈,或可稍慰。以太王追尊生父……便交由外朝去議吧。哀家……便再看看。」
她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反對,一句「再看看」,保留了她作為太後的最終姿態。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雖然趙曙做出了一係列悔悟動作,開出了一係列條件。
但作為大宋的定海神針,作為老練的政治家,她本能地很難全信任何人。
「那份詔書,既是你想留中,便依你。」
「哀家老了,精神不濟,『權同處分』日常庶務,隻能是暫且替你看著,終非長久之計。」
她站起身,看著依舊跪地的趙曙道:
「皇帝,路是你自己選的。望你牢記今日在慈壽宮所說過的每一個字。莫要再讓先帝失望,莫要……讓天下人,再看我趙氏的笑話。」
她轉身走向內室,隻留下一句彷彿自語,又彷彿告誡的話:
「官家,好自為之。時間,已耽擱太多了。」
趙曙依舊跪伏在地,直到太後腳步聲消失在簾幔之後。
蘇利涉、劉惟簡趕緊上前把趙曙架了起來。
贏了,他幾乎達成了來慈壽宮的全部目的!
......
步輿起行,太後最後那句話,在耳邊迴響——「時間,已耽擱太久了」。
是啊,耽擱太久了。
繼位兩年半,一事無成!
而距離明年正月初八,又少了一天。
「劉惟簡。」他開口喚道。
「奴婢在。」劉惟簡立刻躬身近前。
「請翰林學士(天子近臣、地位清要、正三品)王珪、馮京,即刻至福寧殿。」
慶曆二年榜眼王珪?三元及第狀元馮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