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中秋詩會(下)
按照流程,禦前獻詩可不是光張嘴念就完事了,還需秀一把書法,將詩作當場謄錄,呈禦覽、存內檔。嘉佑帝剛剛點評完,就已經有內侍捧著文房四寶到了王幹炬身邊。
此等盛會,所用筆墨紙硯自然不同尋常,硯是端硯、筆是湖筆,墨乃金墨——即摻了金粉的墨。依照心照不宣的慣例,剩餘的金墨、毫筆乃至硯台,皆可一並帶走,權作天家對臣下文思的一份體麵犒賞。
王幹炬將剛才文抄的詩歌一氣嗬成謄錄在灑金紙箋上後,毫不客氣地把這份“賞賜”收入囊中。
可別覺得這賞賜輕了,若王幹炬有意出讓,換個百十兩銀子完全不成問題。
玉盤已然悄悄爬上中天,兩位皇子也按捺不住了,福王率先跳了出來,說道:“父皇,兒臣也有一詩,為府上客卿所作,權且借花獻佛。”
福王並沒有把請人捉刀當做什麽丟臉的事,難道皇帝不知道自己兒子是什麽水平嗎?要是強行說是自己作的,再被揭穿,那纔是真正丟臉。
嘉佑帝點點頭,說:“且念來聽聽。”
福王挑釁地看了一眼景王,而後吟誦起來:
“冰輪出海隅,光華徹九衢。豈惟照綺宴,亦堪礪昆吾。
烽煙今雖靖,邊塵不可虞。願化青鋒氣,永鎮漢家圖!”
此詩水平尚可,嘉佑帝也微微頷首:“不錯!”
福王露了臉,景王自然不甘示弱,也出言道:“兒臣府上也有才子,作詩一首,獻予父皇。”
端水大師嘉佑帝當然不會冷落景王,當即示意景王獻詩。
“皎皎空中月,盈虧自有期。靜觀滄海變,默運四時機。
光涵星鬥淡,影浸山河奇。至明無私照,何須論華夷?”
嘉佑帝聽罷,沉默片刻,方道:“景王此詩,思致深沉。月無私照,德配天地。你能體悟至此,亦屬難得。”
顯然,景王勝了一籌。
殿內兩位皇子針鋒相對之時,殿外,唐胤也遇見了麻煩。
酒過三巡,殿外的賓客已經開始走動交際。
自斟自飲的唐胤被一位故人發現了。
“唐解元?”穿著青袍的許辰帶著一身的醉意,打量著唐胤。
唐胤放下酒杯,抬頭卻發現是個陌生官員。
“正是唐某。恕眼拙,未請教?”
“你不認得我?”許辰打了個酒嗝,臉上似哭似笑,對著同伴說道:“他竟然不認得我!”
許辰的同伴忍不住搖搖頭,說:“唐解元少年成名,不認得我等也不奇怪。十年前,浙江鄉試,我與許兄,連五經魁都不是,當然入不得唐解元的眼。”
唐胤又一次打量了一下站在自己桌案前的兩位官員,還是搖搖頭,說:“確實未曾認出,見諒!”
許辰卻怪笑一聲:“無妨,今時不同往日矣!我二人忝為翰林清流,而唐解元你……哈哈,依舊風流如昔,還是白衣舉子!唐解元,你難不成在效仿先賢,學那柳三變,要拿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唐胤坦然舉杯:“正是要……”
文楨連忙捂住唐胤的嘴,這話也是能說的?特別是在這種場合,說這等話簡直是要自毀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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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胤輕輕掙脫文楨,說道:“奈何卻無柳三變之才。”
文楨這才舒了一口氣,而後,瞪著許辰二人,說道:“二位,不覺過分麽?”
許辰看也不看文楨,隻盯著唐胤說:“我想也是,唐解元連連下場三次,都铩羽而歸,我還想,難不成是江郎才盡?”
“哪位江郎才盡了?”
幾人循聲看去,卻是王幹炬不知何時,從殿內走出,朝著唐胤這邊走來,正巧聽見了許辰的那句“江郎才盡”。
王幹炬來此也是巧合,此前,他在殿內一通胡吃海喝,總算是填飽了肚子,然後就聽見嘉佑帝調侃:“王愛卿果然好胃口,宴後不妨再帶些迴去,免得世人說朕苛待臣子。”
殿內響起一陣善意的低笑。王幹炬麵不改色,順勢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臣謝陛下體恤!如此,臣便卻之不恭了。”
這皇家宴會上,都是好東西,平日裏可吃不著。
這番毫不扭捏的作態,又引得嘉佑帝與近臣們莞爾。
謝完賞後,王幹炬想起了一人——唯一曾經拒絕赴宴的唐胤,當即笑著說:“陛下可聽過‘唐胤’此人?”
天底下的才子有如過江之鯽,嘉佑帝也不是哪個都聽說過,見王幹炬這麽說,知道是有故事,也就配合道:“倒是不曾聽說,諸位愛卿,有誰為朕解惑?”
當即有位浙江籍的大臣給嘉佑帝介紹了一下這位命途坎坷的同鄉才子。
“也是時運不濟。”嘉佑帝說,“怎麽,此人也在宴上?”
王幹炬點頭:“此子起初拒了,隻說要安心讀書,他的好友卻不管不顧,強拽他來了。”
嘉佑帝問道:“既然來了,卻好似未曾聽他獻詩?”
“確實沒有。”王幹炬說:“故而,臣自請去收他‘禮金’。”
嘉佑帝當即開懷笑了起來:“好你個王承光,你也是個促狹的,朕收了你的‘禮金’,你卻也有樣學樣,去收他的!去吧,朕倒要看看這位吳中才子,是不是有真才實學。”
結果還沒走到唐胤身邊,就聽見有人在說什麽“江郎才盡”。
唐胤和文楨認不得王幹炬,許辰二人卻是認得的,以六品官得賜飛魚服,王幹炬在京城也算薄有聲名。
許辰把不準王幹炬和唐胤的關係,尬笑一聲,說:“是下官,下官進得翰林院以來,日夜憂懼,隻恐江郎才盡。”
王幹炬本來也就是隨口一問,他又不認識許辰,聽他這麽說,也隻是點點頭,而後對唐胤說道:“唐胤,陛下有旨,命吳中士子唐胤作詩慶賀中秋!”
唐胤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悶聲道:“草民領旨!”
沉默了一會後,走上廣場高台,也不吟誦,隻沉默地揮筆書寫:
“玉宇無塵萬籟幽,一輪明月照九州。
桂花香裏乾坤靜,砧杵聲中歲月流。
壯誌已隨黃鶴去,閑身偶伴白鷗遊。
今宵且盡杯中酒,不問人間第幾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