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烏龍
“大人,這俺答入寇,鬧得滿城風雨,下官聽說,連那孫煉都上了一份‘平戎疏’,您怎還這般不動如山、氣定神閑?”
王幹炬的小院裏,江峰一臉焦急。王幹炬卻慢悠悠地啜飲茶水,頗有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意味。
“汝賢,少安毋躁。”王幹炬說:“且不說我不擅軍務。再有,你莫非真以為,廟堂之上的袞袞諸公,盡是‘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之輩?”
“可是?”
“沒有可是。”王幹炬說:“眼下這些不知所謂的小官上躥下跳,不過鬧劇,這六部的侍郎、尚書,可沒有上奏的。”
“大人,您怎麽知道這些重臣沒有上奏?”
王幹炬給了江峰一個看傻子的眼神,說:“親民報局隸屬通政司,你說我怎麽知道的。”
事情在張崇古的第二封軍情急報抵達兵部的時候,迎來了轉機。
俺答已經在撤軍了。
這次兵圍大同,隻能算是烏龍事件。
張崇古是個盡職盡責的,前些天秋高氣爽,他照例帶著親兵,在大同鎮外圍的各個兵堡之間巡視。行至殺虎口附近,遠遠望見一隊長長的車隊正欲穿越邊牆一處年久失修的缺口。
他當即率兵圍了上去。一番搜查,果然在車隊發現了不少違禁的貨物,抓了個現行,這還有什麽好說的。
“扣下!”張崇古臉色一沉,毫不猶豫。
這部落可就指著這些貨物賣錢過冬,這下,可真是損失慘重,不討個說法,這怕這冬天不好過。
訊息傳迴草原,部落頭人漢其那勃然大怒。
漢其那當即聯合了幾個關係好的部落,把族裏的男女老少都拉上,號稱十八萬,就這麽包圍了大同軍鎮。
張崇古起初是被漢其那嚇著了,還以為俺答真就大舉入侵了,連忙送出急報。
但他畢竟是沙場老將,驚惶過後,他很快鎮定下來,連夜派出麾下最精銳的“夜不收”縋城而下,打探虛實,便發現完全不是那麽迴事。
圍城的哪有十八萬,加上那些老弱病殘也沒有,真正的控弦之兵,最多隻有一兩萬。
當然,一兩萬也不少了,大同鎮沒有能力一口氣吃下這麽多俺答遊騎,不過,若隻是守城,倒是綽綽有餘。
更關鍵的是,對方似乎並非真要求戰。
真要求戰,哪有連幾歲的孩子都帶來的。
又過了兩日,漢其那派來的使者到了城下,果然,隻是想要索迴被扣下的貨物。
在詢問再三,確定對方隻是索要貨物後,張崇古覺得,看來守城之戰都不用打,於是便送出了第二封奏報,詢問朝廷的意見,是否可以送還這些貨物。
違禁的主要是鐵器。但是,這些年,流入俺答的鐵器多了去了,不差這幾車,隻不過是被張崇古撞了個正著,若他不扣下,天曉得有沒有急於上位的混賬上書彈劾。
甚至漢其那的營中,張崇古也派去了信使,一來解除誤會,二來,告知九邊軍鎮援軍已至,若不想玉石俱焚,便暫且退軍,貨物或將完璧歸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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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崇古本以為,歸還幾車無關緊要的貨物,朝廷應該會應允,但是他沒想到,這點小事,居然為他引來彈劾。
都察院監察禦史柳玉臨彈劾張崇古“外結俺答,內懷奸慝,飾詞欺君,動搖國本。”
此君洋洋灑灑近千字,倒是有二三百字是在罵張崇古:
“邊將守土,貴在剛毅果決。張崇古聞警即怯,不思整軍迎戰,反擅遣信使,交通敵酋,暗通款曲。示弱於虜,損威於國,開邊將私相往來之惡例。”
“觀其行跡,外似忠勤,內實狡黠;名為守邊,恐暗通款塞。若不嚴查,則九邊將帥效仿,國門何以守禦?”
“不思將資敵奸商明正典刑、貨物充公,反欲‘完璧歸趙’,以媚虜酋。此議若行,是以朝廷綱紀,換邊將之苟安;以禁物資敵,養他日之邊患。其心可誅!”
柳玉臨這一開團,便有七八個禦史跟上。
更有甚者,又一次提出了“遷界禁邊”之策,也就是把大同軍鎮附近的百姓遷迴內地,堅壁清野。
隻是,這幫子言官禦史說得容易,卻完全不考慮實際情況。
安定多年的大同鎮,如今周邊少說也有幾十萬百姓在此紮根,若是內遷,安置將會是一個大問題。
一旦處置不當,鬧出民變,怕是九邊防務都要被敗壞,到時候,俺答怕是真的要盡起大軍,南下入寇了。
也有明白人,戶部尚書尹嶸上了一封奏疏,請開俺答互市。
某種意義上,尹嶸這是幫張崇古分擔了火力,原本一窩蜂彈劾張崇古的禦史,倒有一半轉而去彈劾尹嶸了,甚至有幾位開始彈劾嚴誦。
這些禦史一邊攻訐尹嶸軟弱無能,一邊憑空猜測,尹嶸以及嚴黨,就是與俺答做買賣,走私禁物的幕後黑手。嚴黨主張鬆弛邊禁,設立邊市就是為了給自己牟利。
這些彈劾全部被留中不發,但是嘉佑帝也沒有下旨申斥,這種猶豫的態度,反而讓禦史們跳得更歡了。
柳玉臨眼看連上十餘道奏疏都被留中,振臂一呼:“陛下被奸賊矇蔽,我要去左順門叩闕!”
這話一出,鬧騰騰的禦史們都靜了一瞬,而後便是群情洶湧。
“同去!同去!”
叩闕在大乾一朝,是堪比地震的頂級政治風暴,上一次發生,還是在嘉佑帝初親政、朝局未穩之時。彼時,嘉佑帝為給親生父親正名,在朝堂上掀起了“大禮議”的風暴。
那次的鮮血與廷杖,讓“左順門”三個字在百官心中成了某種禁忌與榮耀交織的符號。如今柳玉臨重提此地,其決絕之意,已昭然若揭。
柳玉臨一馬當先,身後跟著七八名麵色決絕或蒼白的禦史,更有聞風而動、陸續加入的六科給事中,十數名青袍官員,便這樣沉默而迅疾地衝到了左順門外那一片空曠的禦道廣場上。
一行人麵對緊閉的宮門和森嚴的禁衛,齊刷刷撩袍跪倒,以額觸地,繼而放聲嚎啕!
守門的內侍和禁軍臉都嚇白了,這是要出大事的節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