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福王要跟著王幹炬去菜行調查,福王府大管事劉祥趕緊阻攔。
“殿下,那等地方,您身份貴重,怎好輕易履足。”
福王卻滿不在乎,說:“你從府上親兵裏挑十來個靠得住的,換上百姓衣服和本王一道去就是,有人膽大包天,冒充福王府的人,抹黑本王的名聲,本王豈能不去,萬一是……”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小聲,連劉祥都沒有聽清。福王是想說萬一,這些人是景王安排的,他擔心王幹炬會放過,之前景王來攀交情,雖然看起來王幹炬沒接招,但是福王覺得,還是防一手比較好。
菜行在外城,可以說,福王從來沒有走過這麽遠的路。
王幹炬也是無奈,出發前他就說了,可以乘車先到菜行附近,再步行過去,但是這福王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非說“既要體察民情,安能乘車轎隔窗相望”,堅持要步行。
這下好了,路程才走出一半,這位福王殿下便不再說什麽體察民情了,吩咐趕緊去找輛馬車來。
這種性子。
王幹炬坐在車上,心裏暗自搖頭。
他不是說福王吃不得苦,這些龍子龍孫嬌生慣養,吃不得苦不奇怪,他是覺得,福王沒有定性,在一眾下臣麵前,為了小事,平白損了威嚴。
福王從懷裏拿出手帕擦了擦汗,說:“王大人可是覺得本王吃不得苦頭?”
王幹炬搖頭,說:“殿下言重了。聖人有雲:君子不器。殿下心懷黎庶,願體察民情,此乃仁心;而據情勢變通,擇乘車以速達,此乃明斷。殿下所為,非畏苦,乃是不將精力虛耗於‘行路’此等細務,以便全神處置‘查案’之要務。”
“再者說了,殿下身份尊貴,本就不必吃這步行之苦。”
福王滿意地點點頭,閉目養神。
這菜行是王幹炬這等官家人文縐縐的說法,包涵了外城東市好幾條街,搖搖晃晃的馬車在菜市外的一條街停了下來,這裏,已經能夠依稀聽見菜行的叫賣聲。
“大碴粥~”一個老人溫柔的聲音傳入王幹炬等人的耳朵。
“大碴粥~”一個孩童天真學舌的聲音緊隨其後。
“剛煮的~”
“剛煮的~”
老人說一句,孩子學一句。
王幹炬笑了,前些天他來菜行調查,就在這老人的攤上吃了一碗大碴粥,用了兩個饅頭。
“殿下,今日早朝,而後又馬不停蹄查案,還未進朝食吧,今日下官請客,如何?”
福王聞言挑挑眉,說:“本王胃口可刁鑽。”
他也聽見了叫賣,但是他完全不知道所謂的“大碴粥”是什麽,以他的身份,就沒接觸過這等粗糲的平民食物。
攤主是個六旬老太,用一塊黑布把頭發包得嚴嚴實實,眉眼溫柔,見王幹炬來,當即打招呼:“王解元又來了?還是一碗大碴粥,兩個雜糧饅頭?”
王幹炬也笑著迴應:“是,程大孃的粥能暖人腸胃,饅頭用料紮實,實在是饞了,今天我還帶了位好友,不過他是富貴人家出身,大娘給他上一碗肉沫麵,臥一個雞子。”
“好嘞,你先坐!”
王幹炬與程大娘交談的時候,無所事事的福王打量了一下這個街邊攤子,發現這攤子雖連個鋪麵也沒有,桌子也隻有三張,卻擦洗得很幹淨。
這才放下了嫌棄的心思,找了個空桌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待王幹炬點完餐,跟著坐了下來後,福王問:“這攤主你認識?”
王幹炬“嗯”了一句,說:“前些天,我來這菜行街盤道的時候,在這家攤子上坐了會,旁敲側擊問了些情況。”
“然後你就自稱解元?”福王說:“王大人是解元出身?”
王幹炬說:“不是,我隻是說,是來京準備會試的舉子,大娘客套,稱我為解元罷了。”
“這老婦人,帶著一個孩子,怎麽操持這麽大一個攤子,”福王問:“這架貨車就不該是她能推得動的。”
其實福王也是在沒話找話。
“程大娘有個兒子在菜行賣菜,晚點,她兒子會過來把車推走。”
王幹炬看到程大娘招手,隨口解釋了一句就起身去端粥、麵。
皺著眉頭打量了一會麵前的肉沫麵後,福王無所謂地拿起筷子就開始吃麵。
這倒是讓王幹炬有點意外了,他還以為這皇子會拒絕呢。
“哈!王大人見識短了不是。”福王一看王幹炬的表情就曉得他在想什麽,攪動了一下碗裏的麵條,說道:“這肉沫麵,本王幼時在宮裏,可吃過不少迴,宮裏規矩大,凡用膳皆有定時,連父皇也不能例外,但是太祖體恤未成年皇嗣,特許夜裏可進素麵充饑,後太宗陛下改為肉沫麵。這規矩,一直傳到今日。”
“王大人,你可別把我當做聖質如初的晉惠帝。”
這確實是王幹炬見識短了,他笑著說:“確實是下官孤陋寡聞,不過,殿下可嚐嚐看,這民間的麵,與宮裏的,又有什麽不同。”
“能有什麽不同,”福王說:“無非是宮裏的麵是雞湯煮的,這個,不過清湯寡水罷了。”
福王說得也不錯,這麵確實比宮裏的少了滋味,但是有一點卻不一樣,剛出鍋的麵,帶著一股子人間煙火氣,這與他在宮裏吃的那些到他手裏已經稍稍有些涼了的麵到底不一樣。
用過早餐,王幹炬招呼程大孃的孫女過來結賬:“小花,錢我放碗底了,記得收。”
然後他就看見福王也往碗底下放了顆銀瓜子。
察覺到王幹炬的眼光後,福王理直氣壯地說:“這小丫頭惹人歡喜,這算本王賞的!”
王幹炬眼角露出一抹笑意,說:“既然已經吃飽,殿下,我們走著吧。”
二人剛剛起身,就看見一個穿著錦服的男子帶著幾個人晃到了程大娘攤前,隻是拿著一根短棍敲了敲貨車,程大娘就拿出錢櫃,取出一把銅錢交了過去。
“這是做什麽?”福王小聲問。
“諾~”王幹炬悄悄指了指那個男子的腰間。
“他怎麽掛著福王府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