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龍之功是好東西,但是下注是個大難題。是一步登天,還是粉身碎骨,不到最後一刻誰也說不清楚。
本朝太宗,奉天靖難之初,有幾人看好?當朝天子,即位前也不過是一介遠支藩王。
不是誰都想參與這場豪賭,起碼都察院的幾位,就完全沒有這個心思,宦海浮沉數十載,好不容易掙得眼下這身緋袍、這份尊榮,哪能輕擲?
再者說,無論哪個皇子登基,他們這些已然位列中樞的重臣,隻要不選邊犯忌,又豈會輕易被“雨打風吹去”,何苦去蹚這奪嫡的渾水?
當然,就這麽拖著也不是長久之計,嘉佑帝雖是個“仁慈”的,但是臣子這般敷衍,遲早是要把他惹火的。
這倒是個機會。
王幹炬盤算著,若能解決這烏斯藏的事情,那麽自己進京的第一槍,也就算是打響了。
他也不是妄自尊大,自認比禮部、都察院的那些尚書、都禦史都聰明,純粹是有作業可以抄。
在王幹炬穿越前的那個時間,藏區的靈童轉世的問題,從明到清,一直困擾中央政府,直到清乾隆五十八年,一位天才,在《欽定藏內善後章程二十九條》中提出了“金瓶掣簽”之法。
所謂金瓶掣簽,就是活佛圓寂後,藏地各方報請中央政府批準轉世,並成立尋訪小組,依據宗教儀軌進行占卜、觀湖、密訪,候選靈童情況上報中央政府,請求準予舉行金瓶掣簽,而後在中央派員的監督下,高僧誦經,將靈童姓名放入瓶中,當眾掣簽。
用抽簽這種辦法決定下一任活佛,聽起來似乎有點荒謬,但是這個辦法實實在在地解決了此前活佛轉世的各種問題。
簽子都抽不中,你還說你找的靈童是活佛轉世?
當然,滿清能壓著藏地那些喇嘛硬著頭皮接受“金瓶掣簽”,除了這法子確實公平外,也是因為有年大將軍武力威懾,藏地不得不屈從。
而今大乾對烏斯藏其實控製力有限,或許嘉佑帝和藏地兩方勢力能接受暫時用它解決問題,但是想變成常例,可能還是會遇見阻礙。
那就需要進一步完善它。
王幹炬想了兩個辦法,一是把金瓶掣簽的地點換到北京。這意味著,這活佛的人選實質上是由大乾決定的,這裏麵的說頭可就多了。
二是新設烏斯藏都護一職,坐鎮烏斯藏,負責解決烏斯藏內部爭端。既然是都護,那帶上幾支兵馬護衛是理所應當,想來就不會有什麽爭端了?再之後,什麽烏斯藏?本官是大乾藏省巡撫。
想法很好,但是要落在紙麵上,就沒那麽簡單了。
王幹炬修修改改一週,一直到迎來他入京以來的第一個旬休日,才終於拿出了一個初稿。
奏摺寫完了,怎麽交上去也是個問題。
在這京城,他一個領從五品俸祿的六品官,人微言輕,縱有奏疏,隻怕遞上去也會石沉大海,不知被塞到哪個角落積灰。
蔡煒!
王幹炬想到了一個人,他在吏部認的便宜叔父,吏部右侍郎蔡煒。
此君此前曾客套著說邀他旬休時過府一敘,王幹炬是個孝順的,既然叔父都出言邀請了,哪能不去呢?
不過,要上門,就得準備個伴手禮。這位蔡叔父上次就已經暗示,不,是明示了,他也想要像“橫渠四句”這樣的開宗立派之言。
有嗎?有,王幹炬還是個懵懂的大學生的時候,為了裝逼,稍稍瞭解過一些王陽明的“心學”,最起碼,這位號稱大明聖人的“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四句,還是記得住的。
這四句話又好懂,又直指心學核心,雖與橫渠四句不是一個路數,但是王幹炬覺得拿來交差完全不是問題。
到了蔡煒這個級別,就不像王幹炬這種六品小官,還要自己租房子,蔡家住的是皇帝禦賜的官邸,甚至家裏的仆人,都是官仆,拿著一份朝廷的錢糧。
王幹炬遞上拜帖的時候,雖然蔡家門房很奇怪自家老爺什麽時候多了個姓王的侄子,但還是開了側門,請王幹炬進來稍坐,他去通傳。
王幹炬自無不可,在倒座房內坐了不到一盞茶時間,那門房迴來了,對王幹炬笑著說,老爺已經在書房等候。
王幹炬點了點頭,示意門房帶路。
蔡煒的書房與高弘文的相比,大同小異,隻是多了兩分豪奢,少了一分文氣,一分清雅。
“侄兒王幹炬見過叔父。”
蔡煒看著王幹炬,滿麵笑容,說:“嗯,承光你已在都察院坐班數日,我料想你也該上門了。”
“如何,這都察院的官,不好做吧。”
“豈止是不好做。”王幹炬說:“簡直讓侄兒迴想起初任江寧縣之時,千頭萬緒,無從下手。好在有經曆司都事周文煥相助,才得以喘息。”
“趙都憲幾位,正忙著與禮部糾纏,院內雜事,都歸於經曆司,你有此感,實屬應該。”
王幹炬點頭,然後拿出已經寫好的《請設金瓶掣簽清源活佛承續疏》,遞給蔡煒,說:“故而為了自救,侄兒寫了這麽封奏疏,些許拙見,請叔父斧正。”
這份奏疏字數不長,也沒有什麽遣詞造句可言,這也是大乾臣子奏疏的慣例,太祖時期,那些文臣,動輒寫個幾萬字的奏疏,還咬文嚼字,把真實意圖掩藏在雲山霧罩之中。
終於把太祖爺氣破防了,在痛打了一頓某一直在奏疏裏說車軲轆話的大臣後,下令要求奏疏“切實言事,忌虛言長議”。然後大乾臣子的奏疏,漸漸就變成了大白話風格。
“不錯!”
蔡煒讚歎道:“雖筆法稍嫩,然立意高遠,格局宏大,果有‘為萬世開太平’之氣魄。玉良兄得此佳徒,令人羨煞啊。”
“承光,不如,我調你到吏部?考功、文選諸司,倒正缺你這般有膽魄、通實務的幹才。”
“當然,在經曆司任經曆沒什麽不好,隻是,到我吏部文選司,更加海闊天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