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紹興是個好地方,是魯迅先生的故鄉,那裏承托著他的童年和鄉愁。
倭寇們也覺得紹興是個好地方,這地方商業繁盛,最重要的是,武備鬆弛。
二月才剛剛開始,被汪直打壓得在東瀛活不下去了的鬆下次郎帶著麾下的百多個武士,冒險出海,第一次上海船的他們居然沒能遇見什麽大風大浪,也沒遇見大乾的海防水軍,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到了紹興附近海岸,並且順利上岸。
“主君!”充當斥候的那個倭人說:“這鎮子上沒看見兵丁,但是錢糧不少!”
鬆下次郎露出滿意的笑:“今晚,我們就在這鎮上休息了!”
江南確實鬧倭寇鬧得很兇,但是基本上都不會來硯溪鎮這種地方,鎮子裏大戶都有家丁,更不要說幾裏外還有一個浙江兵備道下轄的百戶駐紮。
隻可惜,鬆下次郎一夥初來乍到,既不懂這些關竅,更仗著手中刀利、心頭火旺,粗略探查發現鎮上沒有大乾的士卒,便顧不得許多了。
當鬆下次郎一夥人乘著夜色闖進鎮上王舉人家裏的時候,王家的狗吠把整個鎮子都喚醒了。
起初,眾人還以為是什麽小偷小摸,但是王舉人家裏那戛然而止的狗吠,還有王舉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讓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當即就有聰明人往那個百戶所跑。
不管是山匪還是倭寇,軍營總歸是安全的。
被人從睡夢中喊醒的百戶鄧吉很氣憤:“硯溪鎮有倭寇入侵?”
“小人不知,隻是王舉人家裏……”
鄧吉不耐煩地揮揮手,當即就有人把這逃到營中的報信人拉下去,左右開弓賞了幾個耳光,直打得那人眼冒金星、口角見血,方纔像拖死狗一般又將他拽迴鄧吉麵前。
“我再問一遍,硯溪鎮可是有倭寇入侵?”
這下子,這位聰明人聽懂了,連忙點頭,說:“小民看得真切,好幾百倭寇闖進了我們鎮子。”
鄧吉這才滿意點頭,吩咐道:“讓李總旗帶著兄弟們走一趟。”
當軍官的,不喝兵血怎麽過日子?鄧吉當然也不例外,當然,浙江局勢不穩,他還是收斂了,至少,保證了營中有一個總旗是滿編的。
這位李總旗是他的心腹,當然明白輕重,如果隻是尋常零星倭寇或者山匪打家劫舍,那這就是送上門的功勞,如果真有大批倭寇上岸,他也不會上去硬拚。
之所以要讓那報信人說出數百倭寇,那就是為了平賬了,百戶所與大股倭寇拚殺,損失了幾十位弟兄,無論如何也說得過去,如此,誰還敢說他鄧吉吃空餉了?
但是鄧吉忽略了一件事,他要吃空餉喝兵血,難道李總旗不需要嗎?他以為李總旗麾下滿編,實際上也隻有一個小旗是滿的,其他人,都是點檢的時候,臨時喊來的閑漢冒充。
當李總旗磨磨蹭蹭帶著十多個兵卒到了硯溪鎮外的時候,鎮上的三四個大戶人家的家宅都已經被鬆下次郎帶人攻破了。
一時間,鎮上反而安靜了下來,隻能零星聽到哭泣的聲音。
李總旗打量了一會沉默的鎮子,按照他的經驗,山匪也好,倭寇也好,鮮有劫掠完還不走的。
眼前鎮子如此安靜,大概率是對方已經離開了。
當即挺直了腰板,聲音也洪亮起來,揚聲道:“賊寇懼我軍威,想是已逃竄了!兄弟們辛苦一夜,為我百姓驅賊靖難!如今賊蹤已渺,我等且入鎮安撫鄉梓,這鎮上的大戶怎麽也得出點血犒賞一二吧?兄弟們,且隨我進鎮子!”
李總旗的經驗確實豐富,但是鬆下次郎的經驗不豐富,都在海上漂了這麽些時日,現在拿下了一個鎮子,哪能搶點東西就走?
於是乎,一方自以為“賊去鎮空”,大搖大擺地列隊踏入了鎮口;另一方則剛剛擊潰抵抗力量,正分散在幾處大宅裏翻箱倒櫃、殺人取樂,毫無防備。
走進鎮子後,李總旗老神在在地騎在馬上,盤算著先去哪家“安撫”油水最厚,然後就看見一個剃著月代頭的倭寇一臉滿足地提著褲子從一戶人家裏麵走出來。
雙方同時愣住,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真是倭寇,而且還沒走?不好,咱老李不會栽在這鎮上吧?”
李總旗哪能認不出這標誌性的月代頭。
剛剛發泄完,雙腿都有點發軟的倭寇就更慌了。
“這鎮上不是沒有大乾的軍卒嗎?怎麽還有騎兵?”
到底是李總旗多年的逃跑經驗讓他先反應了過來,他驅馬拔刀衝到手還在提褲子的倭寇麵前,把他砍倒在地,然後就招呼著麾下士卒說:“不好,倭寇狡猾,在鎮內設伏,快走,去縣裏稟報。”
他完全忘記了自家百戶大人身邊隻剩下不到一個小旗的人馬,隻想著自己砍倒了這個發現自己的倭寇,多少能延遲對方發現自己的時間,有這個時間,足夠自己躲進縣城了。
李總旗的決斷某種意義上居然是歪打正著,因為鎮上真的有一百多東瀛武士,他砍倒那人,也確實幫他爭取了一刻鍾。
鬆下次郎發現手下的屍體後,沒花多少時間就知道了鄧吉那個百戶的存在,也知道了這百戶所的虛實。
“複仇!”
一時間,知道了情況的倭寇們群情激奮。
鄧吉可不知道這些,他等了一會,發現李總旗遲遲未歸,隻在心裏罵了句:“又在鎮上吃獨食。”便又脫衣準備睡下。
然後他就被鬆下次郎從被窩裏揪了出來。
看著眼前這些兇神惡煞,鄧吉是有點茫然的。
“怎麽真有倭寇啊?”
這是鄧吉死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倭寇入侵紹興,殺百戶一人,屠衛所官兵近百。
這訊息很快就傳到了在杭州的浙江巡撫耳朵裏。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巡撫大人氣得砸了好幾個杯子。
“一股百十人的海上流寇,竟能連破民鎮、攻陷朝廷百戶所,陣斬百戶!我浙江的官兵,莫非都是泥塑紙糊的不成?!”
“如今,更挾此兇焰,聽說還敢衝著杭州,衝著本撫的行轅來了?”
“浙江兵備道,疏於防務,是謂失職!”
“浙江備倭總兵,養寇貽患,是謂瀆職!”
“都該殺!”
但是他再憤怒,也改變不了一夥百多人的倭寇在朝著杭州進發這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