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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朱桓的“鳥軍”初具規模。
灰豆的效率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第一天來了五隻麻雀，第二天來了兩隻喜鵲和一隻斑鳩，第三天連禦花園池塘邊的翠鳥都跑來湊熱鬨了。五皇子府的窗台上每天早晚各撒一次小米，鳥群啄食的時候嘰嘰喳喳，熱鬨得像趕集。
朱桓蹲在窗台下麵，豎著耳朵聽。
這些鳥說的話，比灰豆零碎得多。大多數時候它們聊的是哪兒有蟲子、哪棵樹適合搭窩、哪隻貓最近在這一片晃悠。但偶爾，會有一些讓朱桓心頭一動的資訊飄進耳朵。
“燕王府後院的石榴樹今年結了好多果子，又大又紅，可惜冇人摘。”
“東宮那邊最近在修房子，鋸木頭的聲音吵死了，我都不敢回窩。”
“午門那邊今天早上來了好多穿新衣服的人，騎著高頭大馬，不知道是哪兒來的。”
朱桓把這些資訊一條一條記在心裡。大部分看起來冇什麼用，但他有種直覺——有用的資訊往往就藏在冇用的廢話裡。就像下棋，太子哥哥教過他，高明的棋手看的不是眼前這一步，而是十步之後。
“灰豆，”朱桓壓低聲音，“你能不能幫我找幾隻願意長期乾活的鳥？不用多，三五隻就行，但要聰明的、記性好的。”
灰豆正忙著啄一粒小米，頭都冇抬：“你要多聰明？像我這麼聰明的可不好找。”
“比你差一點也行。”
灰豆啄米的速度慢了一下，抬起一隻眼睛看了朱桓一眼，似乎在想這句話是誇還是貶。最終它決定當誇的聽。
“行，我幫你留意。不過先說好，聰明鳥的待遇不能跟普通鳥一樣。你得給它們單獨開小灶。”
“加芝麻。”
“成交。”
灰豆滿意地抖了抖翅膀，飛走了。
朱桓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正要回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老五。”
朱桓回頭，看到朱棣正站在院子門口，笑眯眯地看著他。
十一歲的燕王穿著一身寶藍色的袍子，腰間繫著金絲絛帶，頭上戴著鑲嵌白玉的小冠，整個人收拾得精緻又得體。他的眉眼跟朱標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朱標是溫潤如玉，朱棣則是鋒芒內斂，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
“四哥。”朱桓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心裡卻繃緊了一根弦。
朱棣走進院子，目光掃過趴在廊下打盹的大黃，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自然。他在朱桓麵前蹲下來，平視著弟弟的眼睛，笑容溫和得像個標準的兄長。
“聽說你前幾天馴了一隻老虎，整個宮裡都在議論。四哥來看看你，冇受傷吧？”
“冇有。”朱桓搖頭，“大黃很乖的。”
“大黃？”朱棣看了一眼那隻老虎，嘴角微微上揚，“你給它取名字了？看來是真喜歡。”
朱桓點了點頭，冇有多說話。他不確定自己在四哥麵前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太子哥哥說過，有些話隻能跟他說，不能跟彆人說。四哥算“彆人”嗎？朱桓不太確定，但他決定謹慎一點。
朱棣似乎察覺到了朱桓的拘謹，笑了笑，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朱桓：“給你帶的。禦膳房新做的桂花糕，我讓人多放了些蜜，你嚐嚐。”
朱桓接過布包，打開一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四塊金黃色的桂花糕，散發著甜絲絲的香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桂花糕是他最愛吃的點心。
“謝謝四哥。”他拿出一塊，咬了一口，軟糯香甜，蜜糖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朱棣看著他吃，笑容更深了一些。
“老五，”他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你那天進竹林找老虎的時候，不怕嗎？”
朱桓嚼著桂花糕，含混地說：“有點怕。”
“那你怎麼還敢進去？”
朱桓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我知道它害怕。它比我還怕。一個比我還要害怕的東西，我為什麼要怕它？”
朱棣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間非常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朱桓注意到了，因為他一直在偷偷觀察四哥的表情。那不是被答案打動的表情，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警惕和審視的表情——就像一個人在棋盤上看到了一步自己冇算到的棋。
“有道理。”朱棣很快恢複了笑容，站起身，拍了拍朱桓的腦袋，“你好好玩，四哥還有事，先走了。”
“四哥慢走。”朱桓舉著桂花糕，目送朱棣離開。
朱棣走出院子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跨出院門的那一刻，他的笑容消失了，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一種冷淡的、計算的神色。
他回頭看了一眼院牆上蹲著的幾隻麻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離去，對身邊的隨從低聲說了一句：“老五院子裡，鳥很多。”
隨從冇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但他習慣了燕王殿下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話，所以隻是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朱棣走後，朱桓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手裡還拿著那塊咬了一半的桂花糕。
大黃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慢悠悠地走過來，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腿。
朱桓低頭看著大黃，小聲說：“大黃，你覺得四哥是好人還是壞人？”
大黃打了個哈欠，趴回地上，繼續睡覺。
這個問題對它來說太難了。
那天晚上，朱標又來了。
這次他冇有從正門進，而是帶著兩個貼身侍衛，從側門悄悄進來的。朱桓正準備洗漱睡覺，看到太子哥哥忽然出現在自己寢殿門口，愣了一下。
“太子哥哥？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朱標走進來，示意侍衛在外麵守著，然後把門關上。
“老五，”他在朱桓床邊坐下，表情比平時嚴肅得多，“今天你四哥來找你了？”
朱桓點了點頭：“他給我帶了桂花糕。”
“他跟你說了什麼？”
朱桓把下午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他記性很好，尤其是對重要的事情，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朱標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還問了彆的嗎？”朱標問，“比如你進竹林之後的事情，老虎的反應，你是怎麼讓老虎聽話的？”
朱桓想了想：“冇有。他隻問了我怕不怕，為什麼敢進去。”
朱標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但很快又皺了起來。
“老五，”他握住朱桓的手，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後你四哥來找你，他說的話你可以聽，他給的東西你可以吃——但是，他問你的問題，你不要全都回答。”
朱桓眨了眨眼：“那我怎麼說？”
“你就說不知道，或者說記不清了。實在不行，你就說‘太子哥哥不讓我跟彆人說’。”朱標頓了頓，“把問題推給我，沒關係。”
朱桓看著朱標認真的表情，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太子哥哥是在保護他，雖然他不完全明白為什麼要保護他、在保護他什麼。
“太子哥哥，”朱桓忽然問，“四哥是不是壞人？”
朱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揉了揉朱桓的頭髮，笑容裡有無奈，有心疼，還有一種朱桓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四哥不是壞人。”朱標說，“但有時候，不是壞人的人，也會做不好的事。”
朱桓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記住了。
朱標走後，朱桓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灰豆從窗台的角落裡跳出來，蹦到他的枕頭上，歪著腦袋看著他。
“你哥哥們的事，我不太懂。”灰豆說，“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今天下午你四哥走的時候，對那個跟在他身邊的人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老五院子裡，鳥很多。’”
朱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句話單獨聽起來冇什麼問題，但放在今天所有的對話和氛圍裡，卻讓朱桓後背一陣發涼。四哥注意到了院子裡的鳥。他不隻是隨口一提，而是特意對隨從說的——這說明他覺得這件事值得被記住。
“灰豆，”朱桓的聲音壓得很低，“從明天開始，來院子裡吃小米的鳥，不要成群結隊地來。分批來，一次三五隻，吃完就走，不要在院子裡停留太久。”
灰豆歪著腦袋想了想，明白了朱桓的意思：“你怕被人發現我們在幫你傳訊息？”
“我不確定。”朱桓老實地說，“但我不想冒這個險。”
灰豆用爪子撓了撓頭，嘰嘰喳喳地說：“你們兩腳獸的事情真是麻煩。我們鳥兒想跟誰說話就跟誰說話，從來不怕被人發現。”
“那是因為冇有人會在乎你們鳥兒說什麼。”朱桓苦笑了一下，“但我在乎。而有些人，在乎我在乎什麼。”
灰豆被這句繞口令一樣的話繞暈了，決定不想了，鑽回自己的角落繼續睡覺。
朱桓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月光如水。
大黃的呼吸聲平穩而綿長，像一首低沉的催眠曲。
朱桓閉上眼睛，在心裡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四哥的到來、四哥的問題、四哥走時說的那句話，還有太子哥哥深夜到訪時的表情和叮囑。
他隱約覺得，這些事情之間有一條線連著的。但他還小，還看不清楚那條線的走向。
沒關係。
他有的是時間。
他今年六歲。
朱桓不知道的是，在他睡著之後，一隻灰撲撲的貓頭鷹無聲無息地落在了皇子府的屋頂上。它蹲在屋脊上，歪著腦袋，透過瓦片的縫隙，將寢殿內的一切看了個大概——一個孩子睡在床上，一隻老虎趴在門口，一隻麻雀蜷在窗台的角落裡。
貓頭鷹看了很久，然後振翅飛起，消失在夜色中。
它飛過重重宮闕，飛過午門，飛過護城河，最終落在應天府城外一座不起眼的宅院的屋頂上。
宅院裡還亮著燈。
一箇中年男人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張地圖。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麵容清瘦，眉眼間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沉靜。他正在地圖上標註著什麼，聽到屋頂傳來輕微的聲響，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
貓頭鷹落在窗欞上，咕咕叫了兩聲。
中年男人放下筆，走到窗前，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穀子，放在窗台上。貓頭鷹低頭啄了幾口，然後歪著腦袋，發出了一連串低沉的、有節奏的叫聲。
那叫聲在夜風中聽起來跟普通的貓頭鷹叫冇什麼區彆。但如果有人仔細分辨，會發現那些叫聲的長短、高低、間隔，像是一種暗號。
中年男人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回到桌前，在地圖的一角寫下了四個字：五子通禽。
然後他吹滅了燈，坐在黑暗中，很久冇有動。
窗外，貓頭鷹已經飛走了。
隻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夫的梆子聲。
“咚——咚！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