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朱桓花了整整三個月,才弄明白自己這個本事到底有多大。
首先,不是所有動物他都能聽懂。離得越近、越熟悉的動物,他聽得越清楚。遠處的、陌生的,就隻能感覺到一個模糊的情緒,像隔著毛玻璃看人。
其次,動物說的話跟人不一樣。它們冇有“語言”,更多是情緒、畫麵、氣味混合在一起的“感覺”。比如馬說“餓了”,傳到朱桓腦子裡不是“餓”這個字,而是一片乾枯的草地和胃裡空蕩蕩的絞痛。他需要把這些感覺“翻譯”成自己能理解的話。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動物們願意跟他說話,是因為它們覺得他“聽得見”。以前也有人偶爾能聽懂一星半點,但那些人要麼不當回事,要麼被當成瘋子。朱桓是第一個認真聽、並且能迴應的人。
“所以你是個稀罕物件。”那隻灰麻雀——朱桓給它取名叫“灰豆”——蹲在窗台上,一本正經地說,“我們鳥類傳了幾代的話,說每隔幾十年就會出現一個能聽懂我們說話的人。上一個好像是幾十年前了,是個和尚,後來不知道哪兒去了。”
朱桓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胳膊上,跟灰豆麪對麵:“那我能用這個本事做什麼?”
“做什麼?”灰豆歪著腦袋想了想,“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唄。我們又管不著你。”
“我是說,這個本事有什麼用處?”
灰豆用爪子撓了撓頭:“用處?你能聽懂我們說話,就能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比如哪兒有吃的,哪兒有危險,哪個人在背後說你壞話。我們鳥兒滿天飛,什麼都能看見。”
朱桓眼睛一亮:“你們能幫我盯人?”
“那得看給多少吃的。”灰豆理直氣壯。
朱桓笑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小米——是他特意從禦膳房要來的——撒在窗台上。灰豆立刻埋頭猛啄,吃得頭都不抬。
“夠不夠?”朱桓問。
灰豆含著一嘴小米,含糊不清地說:“夠……夠夠……以後有事你說話。”
就這樣,朱桓有了第一個“動物線人”——一隻灰麻雀。
但他冇有急著用這個本事去做什麼大事。他才六歲,最大的煩惱是二哥今天會不會又欺負他,最大的願望是多要幾塊桂花糕。聽懂動物說話這件事,對他來說更像是多了一個秘密的朋友,而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金手指。
直到那天,禦獸園出事了。
那天下午,朱桓正在東宮跟太子朱標下棋。他棋藝不精,被朱標殺得丟盔棄甲,正耍賴要悔棋,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不是人的喊叫,是鳥的驚叫。
他停下手中的棋子,側耳傾聽。
“老虎跑出來了!快跑!”
“往東邊去了!往東邊!”
“不是跑出來的,是撞開籠子的!有人甩鞭子嚇到它了!”
朱桓的臉色變了。
“怎麼了?”朱標註意到他的異常。
“禦獸園的老虎跑出來了。”朱桓站起身,“它們說老虎不是故意的,是被鞭子嚇的,現在很害怕,到處亂竄。”
朱標愣住了。他知道朱桓偶爾會說一些奇怪的話,但這麼具體、這麼篤定,還是第一次。
“你怎麼知道?”
朱桓張了張嘴,想說“我聽見的”,但又想起太子哥哥說過不要隨便告訴彆人。可眼前這個人是太子哥哥,是皇宮裡對他最好的人。
“太子哥哥,”朱桓壓低聲音,“我能聽懂動物說話。那隻老虎現在很害怕,它不想傷人,它隻是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朱標的眼神從疑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嚴肅。他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老五,你跟我來。”朱標拉起朱桓的手就往外走。
“去哪兒?”
“禦獸園。你在外麵等著,彆進去。”朱標的腳步很快,“父皇已經帶人過去了,我得去看看情況。你既然能聽懂老虎的心思,就幫我們聽聽它現在在哪兒、想乾什麼。”
朱桓跟著朱標一路小跑,心跳得咚咚響。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這是第一次,他的本事被信任了。
他們趕到禦獸園的時候,場麵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禁軍侍衛們手持刀槍弓箭,將整個禦獸園圍得水泄不通。朱元璋站在最前麵,臉色鐵青,身邊站著幾個武將,正在緊急商議對策。
“太子來了。”有人通報。
朱標拉著朱桓擠進人群,朝朱元璋行禮:“父皇,兒臣來遲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標身後的朱桓,眉頭皺了一下:“老五怎麼來了?這裡危險,帶他回去。”
“父皇,”朱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老五說他能聽懂動物的動靜。讓他聽聽老虎在哪兒。”
朱元璋的目光猛地轉向朱桓,那雙久經沙場的眼睛像兩把刀子,看得朱桓後背發涼。
“你能聽懂老虎?”朱元璋的聲音不大,但分量很重。
朱桓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不該暴露這個本事,但此刻老虎在逃,隨時可能傷到人,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父皇,那隻老虎不是故意跑出來的。”朱桓指著禦獸園的方向,“它本來在籠子裡待得好好的,有個雜役在外麵甩鞭子,聲音很大,它被嚇到了,撞開了籠門。現在它很害怕,冇有跑遠,就在禦獸園東邊的竹林裡。它不想傷人,它隻是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全場安靜了一瞬。
禁軍統領皺了皺眉:“殿下,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朱桓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朱元璋,目光清澈而堅定。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你說它在竹林裡?”
“是。”
“你確定?”
“確定。”朱桓用力點頭,“它現在很害怕,一直在發抖。如果有人靠近,它會因為害怕而攻擊,但隻要冇有人嚇它,它不會主動出來傷人。”
朱元璋沉默了幾息。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決定——他蹲下身,雙手搭在朱桓的肩膀上,平視著兒子的眼睛。
“老五,朕信你一次。你說怎麼辦?”
朱桓愣了一下。他冇想到父皇會問他一個六歲孩子的意見。他想了想,說:“讓人把竹林外圍圍住,不要進去,也不要發出大的聲響。然後……給我半柱香的時間。”
“你要做什麼?”
“我去跟它說說話。”朱桓認真地說,“它隻是被嚇到了,不是凶惡的畜生。隻要讓它知道冇有人要傷害它,它會自己出來的。”
“不行!”朱標第一個反對,“老五,那是一隻老虎!你才六歲!”
“可是太子哥哥,”朱桓看著朱標,聲音很平靜,“我能聽懂它說什麼,它也能聽懂我的意思。除了我,你們誰進去都冇用。”
朱元璋站起身,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他是皇帝,他不能讓一個皇子去冒這種險。但他也是父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桓說的是對的。禁軍強攻,老虎必死,侍衛也必有傷亡;放老虎不管,它遲早會跑到有人居住的區域。
半柱香後,朱元璋做出了決定。
“讓老五去。”他的聲音沙啞,“派二十個弓箭手在竹林外待命,一旦老虎有攻擊的意圖,立即放箭。老五,你記住——保命要緊,那隻老虎不值你的命。”
朱桓點了點頭,轉身走向竹林。
朱標在後麵喊了一聲:“老五!”
朱桓回頭。
朱標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小心。”
朱桓咧嘴笑了笑,揮了揮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竹林。
竹林的陰影一下子將他吞冇。外麵的聲音變得很遠,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一陣低沉的、壓抑的虎嘯。
那隻老虎就在前麵。
朱桓停下腳步,冇有往前走。他能感覺到那隻老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饑餓,而是純粹的、徹頭徹尾的恐懼。它被關在籠子裡運了幾個月,從朝鮮到大明,一路上顛簸、饑餓、孤獨。它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不知道這些人要乾什麼,剛纔那一聲鞭響,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它徹底崩潰了。
朱桓蹲下身,讓自己看起來小一點、冇有威脅。
“你好。”他輕聲說,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叫朱桓。你彆怕,我不會傷害你。”
老虎冇有迴應,但朱桓能感覺到它的情緒波動了一下——不是信任,而是困惑。它在想:這個小東西在跟我說話?
“我知道你被嚇到了。”朱桓繼續說,一邊說一邊慢慢地往前挪了一步,“那個鞭子的聲音很響,對不對?我也怕鞭子響。上次我四哥在我耳邊甩鞭子,我嚇得哭了半天。”
老虎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像是委屈,又像是試探。
朱桓又往前挪了一步。他離老虎大約還有二十步遠,已經能看清它的模樣了——一身金黃色的皮毛,粗壯的四肢,琥珀色的眼睛在竹影間閃著光。它比朱桓想象的要大得多,但此刻它蜷縮在一叢竹子後麵,看起來不像一頭猛獸,更像一隻受了驚的大貓。
“你餓不餓?”朱桓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麵是他今天早上從禦膳房順的醬牛肉,“我這兒有吃的,你要不要?”
他把油紙包打開,放在地上,然後往後退了兩步。
老虎的鼻子動了動,嗅到了肉香。它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低下頭,叼起那塊牛肉,三口兩口就吞了下去。
吃完之後,它抬起頭,看著朱桓,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吟——這次不是威脅,而是滿足。
朱桓笑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掌心朝上,向老虎的方向伸過去。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但他努力讓自己的手不抖。
老虎盯著那隻小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把腦袋湊了過來。
溫熱的鼻息噴在朱桓的手掌上,癢癢的。
老虎的鼻子在他手心裡蹭了蹭,然後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的恐懼和警惕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朱桓很熟悉的表情——他養的那隻小貓,每次想要被摸的時候,就是這副表情。
“你還想吃?”朱桓試探著問。
老虎用腦袋拱了拱他的手。
朱桓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竹林裡迴盪。他伸手摸了摸老虎的額頭,皮毛又厚又軟,手感比最好的絲綢還要舒服。
“你跟我走吧。”朱桓說,“我那兒有好多好吃的,比禦獸園的夥食好多了。我還可以給你找個伴兒,省得你一個人孤單。”
老虎低吼一聲,聲音裡帶著愉悅。
朱桓翻身騎上了老虎的背。
老虎冇有反抗,反而站了起來,穩穩噹噹地往前走。朱桓揪著它後頸的皮毛,感覺自己像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雖然他的腿還不夠長,夾不住老虎的肚子,整個人趴在虎背上,樣子其實有點滑稽。
竹林外麵,所有人都等著。
朱元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朱標急得來回踱步,禁軍侍衛們弓箭上弦,手指都在發抖。
忽然,竹林裡傳出一陣沙沙的聲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他們看到了一個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麵——
朱桓從竹林裡走了出來,騎在那隻老虎的背上。
老虎邁著悠閒的步子,尾巴在身後一甩一甩的,腦袋微微低著,像一頭溫順的大狗。而朱桓坐在它寬闊的背上,一手揪著老虎後頸的皮毛,另一隻手舉著半塊醬牛肉,嘴裡還在嚼著什麼。
“父皇!”朱桓遠遠地看到朱元璋,高興地揮了揮手,“這隻大貓好乖啊!我能養它嗎?”
全場死寂。
禁軍侍衛們的弓箭還舉著,但所有人的手都在發抖。
朱元璋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音,像是想罵人,又像是想哭。最終,這位殺伐果斷的皇帝,隻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朱桓。”他叫了兒子的全名,聲音出奇地平靜。
“兒臣在。”
“給朕從老虎背上滾下來。”
“……哦。”
朱桓乖乖地翻身下虎,拍了拍老虎的屁股,小聲說了句“你彆亂跑啊,我待會兒再來看你”,然後小跑到朱元璋麵前,撲通跪下。
“父皇,這隻老虎真的是被嚇出來的,不是故意傷人的。您彆殺它好不好?”
朱元璋低頭看著這個兒子,六歲的娃娃,膝蓋上沾著泥巴,臉上被竹葉劃了好幾道紅印子,袖子上還沾著醬牛肉的油漬,狼狽得不像個皇子。
但就是這個小東西,乾了一件所有大人都乾不了的事。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久到朱桓以為父皇要生氣了。
然後,朱元璋忽然彎下腰,一把將朱桓從地上撈了起來,抱在懷裡。
“你這小子,”朱元璋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是想嚇死朕嗎?”
朱桓摟著朱元璋的脖子,小聲說:“父皇,我錯了。”
“錯哪兒了?”
“我不該一個人跑進去。我應該叫上侍衛一起去的。”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禁軍統領:“傳朕旨意,禦獸園那隻老虎,從今天起,歸五皇子了。另外,加派一隊侍衛,日夜守在五皇子身邊——不是防刺客,是防他自己犯傻。”
禁軍統領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遵旨!”
朱桓在朱元璋懷裡高興得直拍手。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他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朝朱桓比了個口型——冇有聲音,但朱桓看懂了。
“下次不許這樣了。”
朱桓眨了眨眼,也回了兩個無聲的字:“知道。”
那天晚上,朱桓躺在床上,大黃——他給老虎取的名字——就趴在寢殿門口,像一條看家的大狗。灰豆蹲在窗台上,一邊啄小米一邊嘀咕:“你可真行啊,六歲就騎老虎,長大了還得了?”
朱桓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笑著說:“灰豆,你說我以後能不能騎著老虎上戰場?”
灰豆翻了翻白眼:“你先學會騎老虎不摔下來再說吧。”
窗外,月光如水。
大黃在門口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睛。
朱桓聽著它的呼吸聲,聽著灰豆偶爾的嘰喳,聽著遠處夜鶯的歌聲,覺得這個夜晚,比以往任何一個夜晚都要安心。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的事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皇宮。有人說五皇子有神明庇佑,有人說五皇子天生異稟,還有人說五皇子用的是妖術。
而燕王朱棣,在聽說了這件事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自己的親信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老五這個本事,用得好了是國之利器,用得不好……誰知道呢?”
朱棣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完全冇有注意到,窗外有一隻灰麻雀,正歪著腦袋,把每一個字都聽進了耳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