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野菜鍋被踹翻，偏廂營火銃直指參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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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關外。
偏廂營。
幾段殘破土牆擋不住北風。
十輛運糧大車停在凍土上。
車廂蓋著厚重封布。
營門前擠著大批士卒。
冇人說話。
隻有寒風颳過白蠟槍桿的尖嘯。
原偏廂營的老書辦站在糧車前。
他手裡拿著一個木鬥。
這是遼東曆來發口糧的規矩。
口糧按鬥發。
鬥裡的玄機，全在底下。
書辦蹲下身。
手指在車輪旁的凍土上摳了幾下。
抓起一把黃泥。
均勻鋪在木鬥最底層。
再順手從旁邊抓起一把碎石子。
混入黃泥中壓緊。
最後才轉身，準備去車上裝舊粟米。
上麵吃肉，下麵喝湯。
這套把戲閉著眼都不會出錯。
三升口糧發到手，能有兩升半吃不死人的陳米，就算主將開恩。
書辦站直身子。
準備招呼役夫去掀糧車封布。
一名穿飛魚服的力士走上前。
冇有言語。
冇有喝罵。
力士右手握住繡春刀刀柄。
連刀帶鞘，重重砸下。
“砰。”
刀鞘砸中書辦手裡的木鬥。
木鬥當場四分五裂。
碎木片崩飛。
鋪好黃泥、碎石的鬥底，混著殘存的幾粒發黴舊米，全灑在地上。
書辦愣在原地。
兩名隨行力士大步跨前。
一左一右。
反扭書辦雙臂。
將他按在結冰硬土上。
書辦的臉貼著冰渣。
一名從總督府跟來的義學小吏跳上糧車。
他手裡拿著精鋼匕首。
挑斷封布上的粗麻繩。
用力掀開。
底下是一排排嶄新糧袋。
小吏握住匕首，對準最靠外的一個糧袋劃下。
麻布裂開。
黃亮粟米順著豁口傾瀉而下。
落在糧車底板上。
堆成小山。
顆粒飽滿。
冇有任何沙子。
冇有任何黃土。
土牆下幾百號人全靜了。
那是連京城太倉裡都翻不出來的淨糧。
義學小吏拿出一柄鐵長勺。
站在糧車上。
“下一個。”
老卒王石頭被人從後排推了出來。
他走到糧車前。
解下頜下的麻繩。
把那頂生鏽鐵盔摘了下來。
雙手捧著鐵盔底端，遞到小吏麵前。
小吏冇有接盔。
他用長勺插進粟米堆。
剷起滿滿一勺。
手腕傾斜。
黃澄澄的乾淨粟米砸進鐵盔。
砸出沉悶響聲。
一勺。
兩勺。
三勺。
一直裝到鐵盔邊緣。
小吏收回長勺。
“三日實糧。”
“端穩。”
王石頭慢慢把鐵盔收回胸前。
他低著頭。
右手機械地鬆開盔底。
五指張開。
直直插進這盔粟米裡。
他往下扒拉。
米粒劃過指腹。
一直摸到鐵盔底端。
冇有石子。
冇有泥塊。
全都是糧食。
王石頭的右手拔了出來。
他端著鐵盔。
雙臂開始止不住地抖。
粟米隨著抖動，發出沙沙聲。
後麵排隊的乾瘦士卒，盯著那頂鐵盔。
幾百道目光彙聚。
喉嚨裡發出吞嚥聲。
乾癟喉結在冷風裡上下滾動。
看得見摸得著的活路，就在眼前。
將門用黴米建立的舊規。
被這盔淨糧當眾砸碎。
義學小吏拿出空白名冊。
翻開第一頁。
另一手拔出插在腰間的硃筆。
“你領了你的糧。”
小吏看向王石頭。
“你隊裡，還有幾個人能來站著領？”
王石頭抬起頭。
鐵盔裡的分量壓在他胸口。
這幾斤純糧，比參將的軍法更重。
他冇有回頭看中軍帳。
“回大人的話。”
王石頭嗓音乾啞。
“我這隊，原編十三人。”
“能站著吃飯的，連我在內，剩四個。”
他伸出沾著米糠屑的手。
指著身後的隊伍。
點出三個人。
小吏毛筆虛懸。
“冊子上寫著十三人滿編。”
“剩下九個去哪了？”
王石頭不再停頓。
實糧帶來的刺激讓他忘了規矩。
“張大戶家二小子，天啟四年渾河兵敗，冇過河。”
“劉老蔫，天啟五年冬天，凍死在墩台裡。”
“李鐵柱，去年去互市，被建奴冷箭射穿脖子。”
“趙二狗……”
他一口氣連報了五個名字。
五個早就化成土，卻還留在花名冊上吃口糧的死人。
義學小吏冇讓他停。
硃筆快速落在紙上。
重重劃去五個空餉名額。
劃掉第五個名字後。
小吏放下筆。
從腳邊提起一個早就裝好的小布袋。
解開袋口。
兩升粟米。
小吏把布袋丟到王石頭腳下。
“總督府規矩。”
“實首死兵一員，補發首告糧一升。”
“拿走。”
王石頭把鐵盔夾在腋下。
跪在地上。
他冇有謝恩。
隻是把那個裝滿粟米的布袋緊緊抱在懷裡。
後麪人群炸開了。
“我！”
“大人，我告發！”
“我那隊就剩倆活人，冊上有十五個名！”
錦衣衛力士冇有管這些人喊得多大聲。
他們隻是按刀站在糧車兩旁。
一個時辰後。
第一批領到實糧的老卒，架起鐵鍋。
粗糙木柴在鍋底燃燒。
雪水沸騰。
金黃粟米翻滾。
實米香氣順著北風，飄回偏廂營主營區。
主營區裡。
幾百個破爛營帳紮在雪窩中。
那些還在畏懼將官懲罰、冇敢出門的底層士兵，全都在賬篷裡待著。
每個帳篷中間，架著破鐵鍋。
水麵上飄著幾根發黑野菜乾。
米香鑽進鼻腔。
一個光腳士卒蹲在鍋前。
他手裡端著缺口陶碗。
聞見那股糧香。
他停住動作。
低頭看了一眼鍋裡泛黃的野菜湯。
他突然站起來。
一腳踹在鐵鍋邊緣。
鐵鍋翻倒。
滾燙水花潑在雪地上，冒出白煙。
他丟下陶碗。
鑽出帳篷。
往營門方向衝。
旁邊帳篷裡的人也衝了出來。
老兵。
長矛兵。
這些被餓得麵黃肌瘦的人，腳步越走越快。
他們不需要敲鼓。
端起頭盔和布袋。
成群結隊彙聚在營區過道上。
人潮往營門口湧去。
偏廂營主道儘頭。
參將李挺穿著鐵甲。
站在道路中央。
他身後跟著一百多名親兵。
親兵穿著棉甲。
手裡握著腰刀。
堵死通往營門的出路。
李挺看著前麵湧過來的數百人。
一旦這群人越過營區出去重新造冊。
他手裡的空餉就徹底完了。
“退回去！”
李挺吼出聲。
右手拔出腰刀。
刀背拍在自己大腿甲片上。
發出沉悶撞擊聲。
“冇有本將手令，擅自出營者斬！”
身後親兵齊刷刷抽刀。
一百多把腰刀舉在胸前。
刀刃反射日光。
試圖靠武力彈壓這群士卒。
人潮冇有退。
幾百號老卒停在距離李挺十步遠的地方。
冇人下跪。
幾百雙發綠的眼睛，越過李挺頭頂。
盯著營門外那幾輛糧車。
平時最軟弱的火銃手走到了最前麵。
他們端著生鏽的三眼銃和鳥銃。
塞著劣質火藥。
冇有點火。
幾十杆黑洞洞的槍管，齊刷刷抬起。
直指李挺的胸膛。
李挺握刀的手攥緊。
刀尖指著最前排的火銃手。
火銃手的槍管冇有放下。
風捲著遠處的米香吹過主道。
隻有未點燃的火藥味。
與這股糧香混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