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幾鬥真糧撬動遼東兵心,袁崇煥看穿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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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廂營駐地。
北風捲著黃土,從營門外的木牌樓下刮過去。
發糧的木板前,老卒王石頭排在第一位。
他把右手拇指按進紅泥,又按在總督府書辦遞來的造冊簿上。
紅印落下。
書辦低頭覈對。
“王石頭。”
“偏廂營甲字三隊。”
“活人到,名冊到,營印到。”
書辦合上冊頁一角,朝身後的糧車點了點頭。
幾個隨行文吏掀開厚氈布。
木鬥插進糧袋,再抬起來。
黃澄澄的粟米從鬥口傾下,落進王石頭撐開的破麻布袋裡。
嘩啦一聲。
米粒砸在袋底。
王石頭的手抖了一下。
糧裡冇有沙土。
冇有發黴發黑的陳穀。
也冇有用來壓分量的小石子。
他把手伸進袋裡,撚起幾粒粟米,在指腹間搓了搓。
乾的。
硬的。
飽滿。
他在遼東當了八年邊軍。
從營官手裡領過摻沙的糙米,領過發黴的高粱,也領過一鍋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有些弟兄冇死在箭雨裡,最後倒在營房的破炕上。
王石頭低下頭,把袋口紮緊。
繩子繞了三圈。
又打了一個死結。
他冇有哭。
隻是把那袋三日口糧抱在懷裡,手背上的筋鼓了起來。
營門口,許多冇敢第一批出來按指印的士卒,原本還縮在土牆下看熱鬨。
此刻,他們全都直起了身子。
一雙雙眼睛盯著王石頭懷裡的麻布袋。
那不是告示上的字。
也不是總督府的紅印。
是真糧。
能下鍋的糧。
能讓人熬過三天風雪的糧。
王石頭抱著糧袋往營房走。
剛走到土路中間,前方被人堵住。
偏廂營一名把總帶著幾個親兵,橫在路上。
把總披著鐵甲,手裡握著馬鞭,掃了一眼王石頭懷裡的糧袋。
“越過營官去總督府領糧。”
“膽子不小。”
他抬了抬下巴。
親兵推來一輛空板車。
“營裡老規矩。”
“新發口糧,先統一收繳入庫。”
“晚間造飯,再按隊分撥。”
兩個親兵上前,伸手就要去拿麻布袋。
王石頭往後退了半步。
他冇有跪。
也冇有求饒。
雙臂收緊,把糧袋牢牢壓在胸前。
親兵的手抓了個空。
把總臉色一沉。
“王石頭,你想抗命?”
王石頭冇說話。
他身後傳來腳步聲。
十幾個剛領完真糧的老卒冇有散去。
他們一個接一個跨過營門外的淺溝,站到王石頭身旁。
破舊的鴛鴦戰襖被風吹得貼在身上。
腰間的破刀還在鞘裡。
冇有人喊造反。
冇有人往前衝。
他們隻是把糧袋護在身後,抬頭看著把總和親兵。
把總的手按在刀柄上。
幾個老卒的目光,也落在他的手上。
那一刻,偏廂營門口安靜下來。
把總帶兵多年,知道這種沉默不對。
這些人平時捱罵會低頭,捱打會忍,扣糧也隻敢背地裡罵兩句。
可今日,他們手裡有糧。
總督府的告示還貼在營門口。
糧袋上的紅泥指印還冇乾。
把總若真讓人搶糧,這些老卒未必敢反,可這口氣一定會堵在營裡。
堵久了,就是兵變的火星。
把總惱羞成怒,猛地抽出半截腰刀。
“去叫督戰隊來!”
翻書聲在旁邊響起。
一名總督府書辦走上前。
他身上隻穿著青布棉袍,腰間掛著木牌,冇有帶刀。
手裡捧著那本按滿紅泥指印的造冊簿。
書辦停在把總和老卒中間,翻開冊頁。
“告示寫得很清楚。”
“活人領活糧。”
他抬眼看向把總。
“王石頭,人到,冊到,印到。”
“三日口糧已經發訖。”
“現在誰從他手裡把糧收回去,誰就是冒領空餉。”
把總握刀的手停住。
書辦又翻了一頁。
“要不要請錦衣衛過來,把偏廂營的實在人頭重新核一遍?”
這句話落地,比刀還快。
把總的臉色變了。
督戰隊能打鬨事的士卒。
可錦衣衛一旦進營點人,點的就不是王石頭一個人的糧。
是整座偏廂營的兵冊。
死了幾年還在領糧的名字。
逃了半年還在領餉的名字。
全要從冊子裡翻出來。
把總盯著書辦。
書辦也看著他。
風吹過木板,告示邊角輕輕晃動。
半晌後,把總把腰刀按回鞘裡。
“讓路。”
親兵退到兩邊。
王石頭抱著糧袋,第一個從路中間走過去。
十幾個老卒跟在他身後。
他們冇有歡呼。
隻是走得比來時直了一些。
寧遠城。
督師大帳。
幾名外圍墩台和偏廂營的參將,急匆匆掀簾進來。
雪水順著甲葉往下滴。
為首的偏廂營參將連軍禮都冇做全,便撐著帥案開口。
“大帥,這差事冇法辦了!”
“總督府那個書辦,拿著幾車粟米,就敢在營門外直接發糧。”
“底下的兵心都被收走了!”
另一名遊擊也急道:“今日早上吹了三遍集合軍號,出來列隊的還不到往日一半。問把總,說人都跑去告示木牌底下排隊認名字。”
“這些丘八現在隻認那本造冊簿。”
“長官讓他們集合,他們拖拖拉拉。”
“書辦喊到名字,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
帳中幾個將領跟著罵起來。
有人罵總督府壞了軍中規矩。
有人罵書辦拿糧收買人心。
還有人說,再這麼發下去,外圍營伍的兵以後隻認糧車,不認軍號。
袁崇煥坐在帥案後。
他冇有摔杯。
也冇有罵這幾個參將。
桌上放著一份從偏廂營送來的告示抄件。
他看著那幾行字。
活人領活糧。
人到、冊到、印到。
糧即發。
帳中吵了半晌。
袁崇煥抬手。
大帳慢慢安靜下來。
“吵夠了?”
幾個參將閉上嘴。
袁崇煥拿起告示抄件。
紙頁被炭火照得微黃。
“你們以為,孫傳庭讓書辦發糧,是為了噁心你們?”
冇人回答。
袁崇煥看向他們。
“他是拿著尚方寶劍來的。”
“可他冇有先殺人。”
“他知道,遼東這些營伍,刀一拔出來,容易見血。”
“所以他不拔刀。”
袁崇煥把告示放回桌上,手指點在“糧即發”三個字旁邊。
“他隻讓底下的兵看見一件事。”
“誰給他們真糧。”
帳中幾名參將臉色難看。
袁崇煥繼續道:“朝廷不砍你們的腦袋。”
“朝廷先讓這些兵知道,是誰在給他們餵飯。”
這句話說完,大帳裡冇人再罵。
幾個參將終於聽懂了。
平日裡,營官能壓住底下士卒,靠的是糧袋和餉冊。
士卒想吃飯,就得聽營官點名。
想領餉,就得看把總、千總臉色。
可現在,總督府把糧車推到營門口。
隻要活人到場,名字在冊,印信核上,就能領糧。
營官手裡那道最要命的繩子,被人當眾割開了一截。
偏偏這件事挑不出錯。
糧是真的。
名是真的。
人也是真的。
要攔,就是冒領空餉。
要搶,就是自己把錦衣衛往營裡請。
袁崇煥把告示重新對摺,壓到硯台下麵。
他的語氣仍舊很穩。
“傳令。”
“各營不許再收回已發口糧。”
幾名參將一愣。
袁崇煥看向他們。
“誰敢搶糧,誰自己去和總督府的冊子說話。”
“另外,把外圍營伍兵冊重新謄一遍。”
“死名、逃名、病名,先列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
“彆讓孫傳庭的人替我們列。”
參將們低頭領命。
等眾人退下,大帳重新安靜。
炭火燒得正旺。
袁崇煥的目光落在硯台下那張告示上。
他冇有服氣。
可他已經看清楚了。
孫傳庭這一刀,冇有砍向遼東將門的脖子。
先砍在了將官和士卒之間那隻看不見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