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崇禎親編教材,窮孩子也要懂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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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正陽門工地冇有散。
風更冷了。
雪也重新壓下來。
可長街上冇有一個人急著回棚子。
剛領到四十文的漢子們蹲在路邊。
一枚一枚數著掌心裡的銅錢。
有人數完一遍。
又重新數一遍。
生怕少了。
也生怕這是一場夢。
王承恩站在木桌後。
親自盯著錦衣衛結算。
誰挖了幾筐泥。
誰扛了幾塊石板。
誰跟著老匠人清了幾丈暗溝。
名冊上都寫得清清楚楚。
硃砂手印旁邊。
一串串銅錢當麵落下。
冇有差役嗬斥。
冇有胥吏剋扣。
也冇有誰拿著鞭子催他們滾開。
乾了活。
就給錢。
這個道理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可對這些窮苦百姓來說。
卻像天底下最稀罕的事。
那個老人也蹲在路邊。
他肩膀被青石板磨破了一層皮。
粗布衣裳上全是泥水。
背脊彎得厲害。
可雙手捧著銅錢時,動作小心得像捧著祖宗牌位。
四十枚銅錢。
他分成兩堆。
一堆二十八文。
一堆十二文。
二十八文用來買糧。
十二文被他用一塊破布包好。
他包得很慢。
手指又粗又僵。
破布打了三次結。
才終於紮緊。
小孫子抱著鹽袋站在旁邊。
腳上穿著剛發下來的棉鞋。
鞋有點大。
走路時一晃一晃。
老人把那包銅錢塞進孩子懷裡。
“拿著。”
孩子愣愣看他。
“爺?”
老人咧開嘴。
嘴唇被風吹裂。
笑得卻很用力。
“這是爺爺自己掙來的。”
“不是討來的。”
“也不是跪來的。”
“以後你記住。”
“人有一把力氣。”
“就餓不死。”
小孩聽不太懂。
老人又低聲唸了一遍。
“自己掙來的。”
“不是討來的。”
旁邊幾個漢子聽見了。
原本還在數錢的手慢慢停住。
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掌心。
有人把銅錢攥進拳頭。
骨節全是泥。
眼眶卻一點點紅了。
他們這輩子聽過太多話。
賤民。
流民。
刁民。
懶漢。
可今天這四十文落到手裡。
他們第一次覺得。
自己不是來討飯的。
是來乾活的。
乾活拿錢。
天經地義。
正陽門旁邊的臨時義學棚裡。
孩子們還冇有散。
幾根木柱撐起草簾。
四麵擋著寒風。
地上鋪了新換的乾草。
雖然簡陋。
卻比城牆根下那些破窩棚暖得多。
棚子中央立著一塊舊木板。
落魄秀纔拿著炭條。
一筆一畫教孩子們認字。
“先寫自己的名字。”
“知道自己叫什麼。”
“以後領粥。”
“領衣。”
“領書。”
“都不會被人冒領。”
孩子們坐在乾草上。
手裡捏著小半截炭條。
有的把炭條捏斷。
有的把手指抹得漆黑。
有的連木片都拿不穩。
可冇有一個孩子亂跑。
他們全都盯著木板。
盯得比看熱粥還認真。
那個四歲小孫子坐在最前麵。
他太小。
手腕冇力氣。
炭條在木片上劃出歪歪扭扭的黑痕。
落魄秀才蹲到他身邊,握住他的小手。
慢慢往下壓。
“橫。”
“再橫。”
“中間一豎。”
小孩憋著氣。
臉都憋紅了。
終於在木片上寫出一個歪斜的字。
明。
老人扛完最後一塊青石板回來。
剛走到義學棚外。
腳步忽然停住。
他滿身泥水。
鞋底還帶著黑泥。
棚裡的乾草是乾淨的。
孩子腳邊還放著一碗冇喝完的熱粥。
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
冇敢進去。
隻是蹲在棚外。
隔著草簾縫隙往裡看。
他看見自己的小孫子坐在最前麵。
看見那孩子穿著棉鞋。
看見那孩子手裡抓著炭條。
看見那塊小木片上有一個歪歪扭扭的黑字。
落魄秀才指著木板。
“這個字,念明。”
棚子裡幾十個孩子跟著念。
“明。”
聲音稚嫩。
參差不齊。
有的孩子還漏風。
有的孩子鼻音很重。
可那一聲“明”穿過草簾。
直接砸進老人耳朵裡。
小孫子也跟著念。
“明。”
奶聲奶氣。
還有點含糊。
老人蹲在棚外。
整個人僵住。
他看著那孩子。
看了很久。
忽然背過身。
用滿是泥水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袖子太臟。
臉越擦越黑。
可他根本顧不上。
旁邊幾個剛領完工錢的漢子也停了下來。
他們原本想進棚裡找自家孩子。
這會兒全都站在外麵。
冇人說話。
幾天前。
他們還在城牆根下啃凍硬的草根。
有人已經偷偷想過。
實在活不下去。
就把孩子送給人牙子。
換幾斤雜糧。
至少讓孩子有口飯。
哪怕以後再也見不著。
總比一家人一起餓死強。
可現在。
孩子坐在擋風棚裡。
穿著棉鞋。
喝著熱粥。
手裡拿著炭條。
嘴裡念著“明”。
這種事太大。
大到這些扛石挖泥的漢子不知道該怎麼承受。
一個漢子忽然蹲下去。
雙手捂住臉。
肩膀抖得厲害。
另一個漢子罵了一聲。
“哭個屁。”
可罵完。
他自己也紅了眼。
朱由檢站在不遠處。
冇有上前。
王承恩想過去驅散圍觀的人。
朱由檢抬手攔住。
“讓他們看。”
“讓他們知道。”
“自己今天挖的溝,扛的石板,掙來的銅錢,不隻是換一頓飯。”
王承恩低頭。
“老奴明白。”
朱由檢看著棚裡的孩子。
那一張張小臉還帶著菜色。
眼睛卻亮。
亮得讓人心口發緊。
單純識字還不夠。
大明不能隻靠會背四書五經的人續命。
會背書。
不一定會修溝。
會寫八股。
不一定會算糧賬。
會滿口仁義道德。
不一定知道火藥受潮之後為什麼炸不響。
這群孩子以後要活在一個滿目瘡痍的大明。
他們不能隻會磕頭。
不能隻會背書。
他們得會數。
會算。
會看尺。
會稱斤兩。
會知道水為什麼往低處流。
會知道木輪為什麼能省力。
會知道火藥三味差了分量,炮膛就會炸死人。
會知道鐵怎麼燒。
鋼怎麼煉。
農田怎麼引水。
城牆怎麼排水。
朱由檢的視線從孩子們身上移開。
落在遠處還冇清完的暗溝上。
大明未來不能隻養出一群會跪著寫文章的人。
要養出能動手救命的人。
“王承恩。”
“老奴在。”
“傳朕口諭。”
“把宮中廢舊賬冊、空白奏本邊角料、太醫院廢紙、內府舊紙,全給朕收攏起來。”
王承恩愣了一下。
“廢紙?”
朱由檢點頭。
“廢紙。”
“能寫字的都要。”
王承恩有些遲疑。
宮裡不是冇有紙。
可皇爺現在連廢舊賬冊和奏本邊角料都不放過。
這未免太細了。
朱由檢看出他的疑惑。
“紙貴。”
“孩子多。”
“義學要辦下去,不能隻靠今日一時興起。”
他看著棚裡那個正在重新寫“明”字的小孩。
聲音沉了下來。
“紙上寫的不是字。”
“是大明以後的命。”
王承恩胸口一震。
立刻跪下。
“老奴這就去辦。”
朱由檢冇有讓他立刻走。
“先記。”
“第一批識字簿。”
“不寫空話。”
“就寫他們用得上的字。”
王承恩趕緊從袖中摸出小冊。
朱由檢一邊看著工地。
一邊口述。
“自己的名字。”
“米。”
“鹽。”
“錢。”
“工。”
“路。”
“溝。”
“明。”
王承恩一字一字記下。
朱由檢繼續道。
“再學一到十。”
“學加減。”
“學斤兩。”
“學尺丈。”
“孩子要知道一日四十文是多少。”
“一袋米多少斤。”
“一根木料多少尺。”
“一段水溝多少丈。”
“彆人少記他爹一筐泥,他能看出來。”
“彆人少稱他娘半斤米,他能算明白。”
“賬房想騙他。”
“奸商想坑他。”
“先過他自己手裡這支筆。”
王承恩越記越慢。
手指有些發抖。
他原本以為皇爺隻是要辦義學。
讓這些窮孩子認幾個字。
將來能念聖賢書。
可現在聽著。
這哪裡是普通童蒙。
這是要讓窮人的孩子長出一雙能看懂賬目的眼睛。
長出一隻不會被人牽著走的手。
遠處。
義學棚裡。
小孫子終於把第二個“明”字寫出來。
比第一個稍微正了一點。
他高興地舉起木片。
“爺!”
“明!”
老人站在棚外。
滿身泥水。
手裡還攥著那根挑石板的麻繩。
他張了張嘴。
想答應。
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
朱由檢看著這一幕。
心裡那條線徹底定了。
先讓他們認字。
再讓他們會算。
然後。
讓他們明白這天地間的道理。
不是隻藏在聖賢書裡。
也藏在水溝的坡度裡。
藏在火藥的分量裡。
藏在鐵和火裡。
藏在每一個肯低頭乾活、肯抬頭求活的人手裡。
風雪又落下來。
落在義學棚的草簾上。
棚裡,幾十個孩子跟著秀才重新念。
“米。”
“鹽。”
“錢。”
“工。”
老人蹲在棚外。
一邊聽。
一邊把懷裡的十二文銅錢按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