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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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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進正陽門的時候,是正月十九的傍晚。

陳逸掀開車簾,看到京城的大街上張燈結彩,比過年還熱鬧。商鋪門口掛著紅綢,酒樓裏傳出劃拳和笑聲,孩子們在街邊放鞭炮,劈裏啪啦的響聲此起彼伏。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從馬車旁邊經過,嘴裏哼著小曲,臉上笑開了花。

整個京城都在慶祝。

慶祝胡惟庸伏誅。

“停車。”馬車裏傳來朱標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木板。

陳逸轉過頭。朱標半靠在車壁上,蓋著兩層被子,臉色白得像宣紙。從湖廣回來的路上,他的病時好時壞,燒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複複,像一場沒完沒了的拉鋸戰。昨天好不容易退了一些,今天進了城,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麽原因,臉色又差了下去。

“殿下,怎麽了?”

朱標沒有回答。他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熱鬧的街景,看了很久。

“殿下?”陳逸又喊了一聲。

“你說,”朱標的聲音很輕,“他們在高興什麽?”

陳逸愣了一下。

“高興……胡惟庸死了?”

“胡惟庸死了,他們就那麽高興?”朱標放下車簾,靠回車壁上,閉上眼睛,“一個月前,這些人見了胡惟庸,還點頭哈腰,恨不得跪下來舔他的靴子。現在他死了,他們就放鞭炮慶祝。”

他睜開眼睛,看著陳逸。

“你說,他們是真高興,還是假高興?”

陳逸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都是假的。”朱標替他回答了,“他們高興的不是胡惟庸死了。他們高興的是,死的人不是自己。”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陳逸坐在朱標旁邊,想說點什麽安慰他,但搜腸刮肚也找不到合適的話。朱標說得對。朝堂上的每一個人,今天在笑,明天可能就在哭。今天在放鞭炮,明天可能就在赴死。這就是大明的官場。這就是朱元璋的天下。

馬車拐進東宮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朱標被侍衛扶著下了車,走路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陳逸跟在他身後,手裏提著那個藤箱,裏麵裝著從湖廣帶回來的賬本和證據。

“殿下,”陳逸追上兩步,“陛下今晚設宴慶功,您去不去?”

朱標停下腳步,沉默了幾秒。

“去。”

“可是您的身體——”

“我說去。”朱標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父皇設宴,太子不去,別人會怎麽想?”

陳逸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說話。他穿著那件半舊的青色棉袍,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階。如果不是知道他在發燒,光看這個背影,誰也看不出他是一個病人。

但陳逸看到了。他看到了朱標握在扶手上的手在微微發抖。他看到了朱標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身體晃了一下。他看到了朱標轉過頭來時,額角細密的汗珠。他全都看到了,但他不能說。因為朱標不想讓別人知道。

慶功宴設在奉天殿。陳逸到的時候,殿裏已經坐滿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坐兩側,穿著各色官袍,戴著各式冠帽,像一幅色彩濃烈的畫卷。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容,但陳逸仔細看了看,發現那些笑容都長一個樣——嘴角上揚的弧度一樣,眼睛眯起的角度一樣,連露出的牙齒數量都差不多。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穿著一件明黃色的龍袍,頭上戴著翼善冠,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他的心情顯然很好——嘴角一直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這在平時是很少見的。

“標兒呢?”朱元璋的目光在殿裏掃了一圈。

“回陛下,”一個太監上前,“太子殿下已在路上,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殿門口傳來通報聲——“太子殿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朱標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是路上那件半舊的棉袍,而是正式的大紅蟒袍,頭戴九旒冕冠,腰係玉帶,腳蹬皂靴。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如果不是陳逸知道他在發燒,如果不是陳逸聽到了他進門之前那幾聲壓抑的咳嗽,他幾乎要被騙過去了。

“兒臣參見父皇。”朱標在禦階前站定,躬身行禮。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幾秒。

“標兒,你的臉色不太好。”

“回父皇,路上趕得急,沒睡好。不礙事。”

朱元璋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入座吧。”

朱標在太子位上坐下來。他的位置在朱元璋的右手邊,比所有人都高,比所有人都近。從這個位置看下去,滿朝文武一覽無餘。他們臉上的笑容,他們手裏的酒杯,他們互相敬酒時虛與委蛇的姿態,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陳逸站在殿外,隔著大門看著這一切。他沒有資格進去。他隻是一個七品典簿,這種級別的宴會,他連站在角落裏的資格都沒有。但他沒有走。他站在殿外的廊柱下,吹著冷風,等著朱標出來。因為他知道,朱標撐不了太久。

宴會進行得很熱鬧。朱元璋頻頻舉杯,群臣紛紛響應。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高漲。有人站起來賦詩一首,歌頌朱元璋的英明神武。有人跪下來敬酒,說胡惟庸伏誅是“天佑大明”。還有人當場獻上了一幅畫,畫的是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腳下踩著一隻被打翻的老虎——老虎的頭上寫著“胡”字。

殿裏爆發出一陣鬨笑。朱元璋也笑了,笑得很大聲,整個大殿都在回蕩著他的笑聲。但陳逸站在殿外,聽得清清楚楚——那笑聲裏沒有快樂。那是一種勝利者的笑,是一種“我贏了”的笑,是一種“誰還敢不服”的笑。

然後朱元璋忽然不笑了。

殿裏的笑聲也戛然而止。

“標兒。”朱元璋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裏,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朱標放下酒杯,“兒臣在。”

“你這次去湖廣,查到了什麽?”

殿裏的空氣驟然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標身上。陳逸的心跳猛地加速。賬本。證據。八千私兵。武昌鎮守太監劉通。這些東西,朱標還沒決定要不要說。現在朱元璋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問了出來,他不能不回答,但他也不能全說。

朱標沉默了幾秒。

“回父皇,兒臣在湖廣查到了一些關於胡惟庸私兵的情況。”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據初步核實,胡惟庸在湖廣一帶確實豢養了數量不少的私兵,分佈多個州縣。兒臣已經掌握了部分證據,待整理後呈交父皇。”

殿裏響起一片竊竊私語。朱元璋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數量不少?是多少?”

朱標又沉默了幾秒。

“具體數字還在覈實中。初步估計,在數千人左右。”

數千人。殿裏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朱元璋盯著朱標看了好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好。”他端起酒杯,“標兒辛苦了。來,朕敬你一杯。”

朱標端起酒杯,站起來,和朱元璋遙遙一碰,一飲而盡。陳逸站在殿外,看到朱標喝完酒之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那不是咽酒的動作,那是想咳嗽但拚命忍住的動作。

宴會繼續。朱標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向朱元璋告退。

“父皇,兒臣身體不適,想先回去休息。”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去吧。好好歇著。”

朱標轉身走出大殿。他的步伐依然很穩,但陳逸注意到,他走出殿門的那一刻,腳步明顯加快了。他幾乎是逃一樣地走過長廊,轉過拐角,進了無人的偏殿。

然後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陳逸追上去的時候,朱標已經咳得直不起腰了。他一隻手撐著牆,另一隻手捂著嘴,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咳嗽聲在空蕩蕩的偏殿裏回蕩,聽起來像是什麽東西在碎裂。

“殿下——”陳逸衝過去扶住他。

朱標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過來。但陳逸沒有聽。他走到朱標身邊,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朱標接過手帕,捂著嘴咳了最後幾聲,直起身,把手帕攥在手心裏。

“殿下,讓太醫看看吧。”陳逸說。

“不用。”朱標把手帕收進袖子裏,深吸了一口氣,“回去。”

他轉身走出偏殿,步伐比來時慢了很多。陳逸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

朱標走得很快,但陳逸注意到,他每走一段就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像是在積蓄力量。從奉天殿到東宮,平時走一刻鍾的路,今晚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每次他慢下來,陳逸就放慢腳步跟著他,不遠不近,剛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又不會讓他覺得自己在被盯著。

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的虛弱。

陳逸明白。

回到東宮,朱標直接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陳逸站在門外,聽到裏麵傳來一陣低沉的咳嗽聲,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安靜。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廚房。

藥是早就煎好的。黃芩、連翹、金銀花,還有他讓侍衛從湖廣帶回來的川貝——聽說對咳嗽有好處。他把藥重新熱了一遍,端到朱標臥室門口,敲了敲門。

“殿下,藥好了。”

裏麵沒有聲音。

他又敲了一下。“殿下?”

“進來。”

陳逸推開門。朱標坐在床邊,已經換下了那身大紅蟒袍,穿著一件白色的中衣。他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那件白色中衣的領口,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不是汗,是血。他咳血了。

陳逸端著藥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殿下,您咳血了?”

朱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麵無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沒事,嗓子破了。”

陳逸沒有拆穿他。他把藥碗遞過去,朱標接過來,皺著眉頭一飲而盡。

“苦。”他說。

“良藥苦口。”陳逸接過空碗,“殿下,學生說句不該說的話。”

“你說。”

“殿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朱標看著他,目光平靜。

“不能怎樣?”

“不能……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陳逸說,“殿下是太子,是大明的儲君。殿下要愛惜自己的身體,不能——”

“不能什麽?不能生病?”朱標打斷他,“陳逸,你以為我想生病?我每天喝那麽苦的藥,不是為了讓你在這裏教訓我的。”

陳逸張了張嘴,無話可說。

朱標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短,像是一陣風吹過湖麵,泛起一圈漣漪就消失了。

“我知道你擔心我。”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但我沒事。就是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陳逸站在那裏,手裏端著空碗,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你回去吧。”朱標說,“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殿下——”

“回去。”

陳逸沒有再說話。他端著空碗走出臥室,關上門,站在走廊裏,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他的眼眶有點發酸。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空碗,碗底還有一點藥渣,黑乎乎的,像是一團凝固的血。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廚房。

第二天一早,陳逸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陳大人!陳大人!”是太監的聲音,尖利得刺耳。

陳逸猛地坐起來,披上衣服去開門。

“怎麽了?”

“陛下召見。”太監的臉色發白,“陛下要見您。現在。”

陳逸的心猛地一沉。“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已經去了。”

陳逸沒有再問。他飛快地穿好官服,跟著太監出了東宮,一路小跑著往宮裏趕。他的腦子裏亂成一鍋粥——朱元璋為什麽要見他?是因為湖廣的事?還是因為別的什麽?朱標已經在宮裏了,他有沒有替自己說話?他會不會說錯話?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是他第三次見朱元璋。前兩次,他都活著出來了。第三次,不一定。

奉天殿。陳逸到的時候,殿裏隻有三個人。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朱標站在禦階下,毛驤站在大殿的角落裏,像一根柱子,一動不動。

陳逸走進去,跪下來。

“微臣陳逸,叩見陛下。”

“起來。”朱元璋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陳逸站起來,垂手而立。

“陳逸,”朱元璋拿起案上的一本賬簿——正是陳逸從趙德勝家裏找到的那本,“這個東西,是你找到的?”

“回陛下,是微臣找到的。”

“還有呢?”朱元璋放下賬簿,又拿起另一本——那半本燒焦的王家坳賬本,“這個呢?”

“也是微臣找到的。”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是說,太子去湖廣這一趟,查到的所有東西,都是你找到的?”

陳逸的腦子飛速轉動。這個問題是個陷阱。如果說“是”,那就是在搶朱標的功勞,顯得朱標無能。如果說“不是”,那就是在撒謊,賬簿確實是他找到的,朱標可以作證。

“回陛下,”他說,“微臣隻是負責整理案卷。能查到這些東西,是太子殿下指揮有方。微臣隻是做了分內的事。”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分內的事?”他重複了一遍,“一個七品典簿,分內的事是整理文書。不是跑到湖廣去查案,不是翻人家的油燈,不是從死人身上找線索。你說這些是你分內的事?”

陳逸的後背全是冷汗。朱元璋什麽都知道了。他知道油燈,知道死人,知道每一個細節。誰告訴他的?毛驤?還是別的什麽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朱元璋在試探他。試探他是不是一個“多事”的人。在朱元璋的朝堂上,“多事”的人,通常活不長。

“陛下,”陳逸深吸一口氣,“微臣做這些,是因為太子殿下需要。殿下需要有人幫他整理線索,微臣就整理。殿下需要有人去翻油燈,微臣就去翻。殿下需要有人從死人身上找線索,微臣就去找。微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殿下讓做的。微臣沒有自作主張。”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轉向朱標。

“標兒,他說的,是真的?”

“回父皇,是真的。”朱標的聲音很平穩,“兒臣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兒臣不讓他做的,他從不越界。”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標和陳逸之間來回轉了幾次,最終落在陳逸身上。

“陳逸。”

“微臣在。”

“你覺得,朕殺胡惟庸,殺對了還是殺錯了?”

陳逸的心跳停了一拍。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毒。如果說“殺對了”,那就是在拍馬屁,顯得沒有主見。如果說“殺錯了”,那就是在質疑皇帝,等於找死。無論怎麽回答,都是錯。

他沉默了三秒。

“陛下,”他說,“微臣不知道。”

朱元璋的眉頭皺了起來。“不知道?”

“微臣不知道胡惟庸該不該殺。微臣隻知道,陛下殺他,一定有陛下的道理。微臣是七品官,看不到陛下能看到的東西。微臣不敢妄加評論。”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不是高興,不是滿意,而是一種“你這個小狐狸”的笑。

“標兒,”他說,“你這個典簿,嘴皮子厲害。”

朱標也笑了。“父皇,兒臣也是這麽覺得的。”

“行了。”朱元璋擺了擺手,“都退下吧。陳逸,好好做你分內的事。不該你管的,別管。”

“微臣遵命。”

陳逸退出奉天殿,走出宮門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他靠在宮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髒跳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剛才那幾分鍾,是他穿越以來最漫長的幾分鍾。比在刑部大堂上麵對毛驤還漫長,比在詔獄裏麵對胡惟庸還漫長。因為這一次,他麵對的是皇帝。是整個大明唯一一個可以不需要理由就殺人的皇帝。

“陳逸。”朱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逸轉過頭。朱標站在宮門口,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色襯得更加蒼白。但他笑著,笑得比在殿裏真了一些。

“殿下,”陳逸說,“學生差點以為自己走不出來了。”

“不至於。”朱標走過來,“我父皇要是想殺你,就不會問你了。”

“殿下說得對。”陳逸擦了擦額頭的汗,“但學生還是怕。”

“怕就對了。”朱標說,“不怕的人,都死得快。”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回東宮的路上,朱標走在前麵,陳逸跟在後麵。陽光很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逸。”朱標忽然開口。

“學生在。”

“你說你不知道胡惟庸該不該殺。你真的不知道嗎?”

陳逸沉默了幾秒。

“學生知道。”

“那你為什麽說不知道?”

“因為學生不能說。”

朱標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為什麽不能說?”

“因為學生說了,陛下會不高興。”陳逸說,“陛下高興,比真相重要。”

朱標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很輕,“在朝堂上,陛下的高興,比真相重要。”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長長的宮道上。陳逸看著朱標的背影,忽然發現他走路的姿勢有些不對勁——右腿邁出去的時候,身體會微微向左傾,像是在減輕某一側的負擔。

“殿下,”陳逸快走兩步,“您的腿怎麽了?”

“沒怎麽。”朱標沒有回頭,“就是坐馬車坐久了,腿麻。”

又是“沒怎麽”。陳逸沒有追問。但他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裏。

腿麻。不是因為坐馬車。是因為發燒。高燒會導致肌肉痠痛、關節不適,有時候會影響到走路。如果朱標連走路都開始不對勁了,那他的病,可能比陳逸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他跟在朱標身後,一步一步地走著。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春天要來了。

但陳逸知道,真正的冬天,還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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