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建奴,範永鬥的態度變得截然不同,那是他目前極其看重的「優質大客戶」。
「大金國現在的日子也就是表麵風光,其實在遼東也凍餓交加。他們急需要咱們的生鐵去打造破甲的重箭頭,需要硝石去配火藥抵禦關寧軍的火炮。」
範永鬥轉回身,雙手撐在桌子上,目光深沉。
「皇太極是個有雄主之姿的人,他早就通過範文程那條線給咱們透了底。」
「隻要我們八家,在這個冬天能頂住朝廷的壓力,源源不斷地把過冬的糧食、禦寒的棉布,以及最要命的生鐵和火炮圖紙運出張家口堡。」
「大金國一旦破關,甚至未來鼎定中原,咱們八家,那就是他們欽定的、與國同休的異姓大皇商!」
「在大明朝,咱們得給那些酸儒裝孫子,得防著閹黨像割韭菜一樣敲詐咱們,但如果換個皇爺呢?」
範永鬥壓低了聲音,這句話,也就是徹底扯下了他們身為漢人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隻要能保住咱們的產業和壟斷,這北地的買賣,不管天下姓朱,還是姓愛新覺羅,都得是咱們說了算!」
所有的掌櫃在這一刻,達成了極其默契和自私的靈魂共識。
國家存亡?民族大義?
在百分之一千的戰略投資回報率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王兄、靳兄。」
範永鬥站直身子,下達了最終的操作指令。
「傳話給在張家口堡坐鎮的各位大掌櫃和夥計。」
「不要去管京城裡死了多少言官。也不要去管那個什麼孫傳庭到了哪裡!」
「明晚!趁著大雪封山,視線受阻,連夜裝車!」
「兩千口生鐵鍋,五百支咱們高價從工部倒賣出來的鳥銃新管子,三萬斤硝石,外加八千石的精細白麪!」
「給我動用五百匹重型騾馬,糾集一千名帶著硬傢夥的護院!掛著咱們範家鹽鐵官商的紅招子幌子!」
「打通張家口守將的關節,直接出關!交給皇太極派來接應的正黃旗牛錄!」
「誰敢擋這趟發財道,不管他是總兵還是禦史。」
範永鬥的眼中凶光畢露。
「直接在雪地裡剁了餵野狼!」
在這個極度溫暖、充滿了酒肉香氣的地下指揮部裡,一場建立在出賣國家千萬生靈和戰略資源基礎上的狂歡計劃,如同精密咬合的齒輪,開始了最無情地轉動。
他們算儘了天災,算儘了官場的**,算儘了物流的損耗和朝廷財政的枯竭。
他們自詡為這棋盤上最聰明的下棋人。
但他們唯一冇有算到的是……
那個坐在紫禁城龍椅上的暴君,壓根就冇打算在棋盤上和他們講博弈的規則。
天啟七年,臘月二十六。
張家口堡,大明九邊宣府鎮外最關鍵的互市關口。
這裡原本是用來和蒙古人茶馬互市的榷場,但在這些年兵荒馬亂的歲月裡,早就變成了晉商向關外走私軍國重器的法外之地。
醜時,夜黑得像一塊捂死人的厚棉被。
大雪封了山,鵝毛般的雪片打在城頭戍卒的臉上,逼得他們隻能縮在箭樓的避風角裡,抱著炭盆打盹。
城門下方,卻是一片壓抑的忙碌。
冇有火把,隻有幾盞罩著黑布的風燈,發出微弱的光暈。
龐大的商隊正在集結。兩百多輛雙軸騾馬大車,車軸被壓得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負責押車的不是普通的夥計,而是八大家從山西、河南各地重金招募的悍匪鏢師,足有八百多人。
他們穿著對襟棉襖,外罩反穿的羊皮襖(為了在雪地裡隱藏身形),手裡除了腰刀,還有工部流出來的製式鳥銃。
「輕點!手腳都麻利點!」
範家大掌櫃範永鬥的長侄、負責執掌張家口走私線的範永平,緊了緊身上的猞猁皮大氅,低聲嗬斥著幾個正在往車上搬運木箱的腳伕。
「這裡頭裝的全是提純好的上等硝石!還有江浙那邊弄來的硫磺。磕碰出火星子,咱們全得炸上天!」
一個腳伕手一滑,一個木板箱重重砸在車轅上,「哢嚓」一聲,箱子角裂開,露出裡麵黑黝黝、泛著油光的生鐵鍋皮,以及一捆捆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鳥銃槍管。
範永平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上前一腳將那腳伕踹翻在雪地裡。
「你找死不要拖著範家!包好!延誤了時辰,仔細你們的皮!」
這批貨太大了。
範永鬥下了死命令,要把張家口堡地窖裡存著的違禁品在年前一次性清空。
兩千口生鐵鍋,五百支槍管,三萬斤火藥料,外加上萬石的精細白麪。
這是能讓皇太極在關外穩穩度過這個寒冬、甚至重新武裝三個牛錄的戰略物資。
在這條充滿銅臭味的街道兩側,黑暗的房簷陰影下。
兩雙眼睛正死死盯著商隊的動靜。
那是東廠安插在張家口堡的暗樁——老李頭和一個十六歲出頭的小番子「小猴子」。
他們扮作街邊的要飯花子,已經在雪地裡凍了三個時辰。
身上披著的破麻袋落滿了積雪,幾乎和牆根融為一體。
「李爺,真讓他們猜準了,範家要出大貨。」小猴子凍得牙齒打架,嘴唇烏青,聲音細若遊絲。
老李頭眼皮都冇眨,目光透過雪幕,數著過去的騾馬數量。
「車軸壓得那麼低,車轍印深過了一指半。不是普通的茶葉絲綢。」老李頭用凍僵的手指在雪地上畫了幾個圈,算著帳,「那是生鐵和火藥的重量。」
「咱們去給守備總兵報信?」小猴子問。
「報個屁。張家口守備那幾套宅子,吃的是誰的乾股?你去報信,人家轉手就把你切碎了餵狗。」
老李頭摸出腰間的一塊浸了蠟的羊皮紙,用隨身帶的炭筆在上麵飛快地畫了幾個特定的暗號和數字,然後將皮紙摺好,塞進一個小小的牛角筒裡。
「這是送命的差事,咱們漏了痕跡,今天活不了。」
老李頭把牛角筒塞進小猴子的懷裡。
「廠公傳了秘使的信,說大隊人馬已經從京城出來,算腳程,現在應該在太行山的井陘關道上。」
「你順著南邊跑,隻要活著見到穿暗紅戰襖的隊伍,把這筒子交上去。」
「記住,今夜子時過半,出張家口門,向北二十裡,大麻岔黑鬆林。」
「那是他們跟建奴正黃旗交接的定點,那是絕地,冇有退路。」
小猴子摸了摸懷裡的硬疙瘩,還冇來得及說話。
就在這時,商隊的後方,一條凶猛的獵犬突然停住腳步,朝著他們藏身的牆簷瘋狂地吠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