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京師。
宣武門內的一處幽靜私宅中。
地龍燒得很熱,幾位身穿常服的高官卻覺得渾身發冷。
太常寺卿侯恂捏著手裡剛剛從天津衛傳回來的密報,臉色慘白得如同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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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在他的指骨間被捏得變了形。
「十萬石……他魏忠賢真的把鄭芝龍的船放進來了!而且全是糧食!」
坐在他對麵的戶部左侍郎陳於階,手裡的茶盞在劇烈地顫抖:「侯大人!十萬石糧食事小?陛下在其中透出的意思纔是最讓人心驚的啊!」
陳於階的恐懼是有極其現實的階級根源的。
為了應對災荒預期,江南的士紳、鹽商以及與之勾結的官員門閥,早就把市麵上的餘糧掃蕩一空。
他們用高利貸從民間強購,把糧價炒到了一兩五錢甚至二兩一石。
他們算準了朝廷冇錢,太倉空虛。
隻要皇帝想賑災,就隻能低聲下氣地求他們,用內庫的錢來高價買他們的糧,順便換取政治上的讓步。
可現在呢?
十萬石平價糧突然湧入北方市場!
不僅如此,鄭芝龍搶的是誰?是他們江南商幫南下走私的商船!
「鄭芝龍那個海賊簡直喪心病狂!」另一名禦史咬牙切齒,眼珠子通紅,「我鬆江老家的本家侄子來信了。三條裝滿了生絲和大米的福船,剛出泉州外海,就被十八芝給攔截了!」
「不僅貨全被搶了,連船都被鄭芝龍給強行編編入了賊軍!他們手裡拿著皇上的那狗屁『東海提督衛』的黃旗,地方上的水師硬是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就是他們今晚聚在這裡、如喪考妣的根本原因。
十萬石糧砸盤,他們囤積的糧食就會爛在手裡,資金鍊一斷,江南無數商賈就要排隊跳海。
而海上走私通道被合法的海盜掐斷,他們逃避市舶司關稅、獲取暴利的血管就被皇帝徹底切斷了!
「不能再退了!」
侯恂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錢老宗伯被髮配去挑了糞,大家為了保命忍了。但現在,皇上這是要掀了天下的桌子,要斷了咱們江南的根!」
「海禁乃是太祖定下的祖製!怎麼能容忍一個殺人越貨的海盜登堂入室?若是開了這個口子,以後大明的海麵,到底是我們士大夫說了算,還是那個暴君和他手下的太監海盜說了算?」
陳於階也站了起來,眼中閃過決絕的陰狠。
「明日大朝會!」
「聯絡都察院和六科給事中所有的同道!不必去跟皇上硬頂帳目,就咬死『海禁祖製』和『與倭寇通敵』這兩條死罪!」
「隻要把鄭芝龍定為逆賊,那批運進來的糧食就是賊贓!魏忠賢就是私通海賊的奸黨!」
「此戰若敗,大明雖大,將再無我等立錐之地!」
次日。
天啟七年,十一月初五。
冷冽的寒風將皇極殿外廣場上的旗幡吹得筆直。
沉悶的景陽鐘聲迴蕩在紫禁城的上空。
大朝會。
文武百官分列兩廂,魚貫走入皇極殿。
與前幾次朝會那種被殺破了膽的寂靜與畏縮不同,今天的朝堂氣氛,壓抑中透著一股猶如火藥桶即將爆炸般的緊繃。
東林黨及所有江南籍貫的官員,站位出奇地緊密。他們一個個麵沉如水,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種準備集體赴死的狂熱與破釜沉舟。
那不是忠臣直言的剛烈,而是護食野狗被逼到死角的瘋狂。
朱由校穿著明黃色袞服,頭戴翼善冠,在王體乾的伴駕下,穩穩地坐上了金絲楠木龍椅。
他冇有錯過下麵這群文官身上那股毫不掩飾的敵意。
「這幫蟲豸,果然被踩到尾巴了。」
朱由校靠在隱囊上,手指極其規律地敲擊著龍椅的扶手。
他根本冇打算主動開口,因為他知道,這幫人今天絕對忍不住。
果不其然。
「有本早奏——」的餘音還未徹底散去。
戶部左侍郎陳於階便如同一發出膛的炮彈,猛地跨出文官陣列,雙手捧著笏板,「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丹陛之下。
「臣!戶部左侍郎陳於階,有十萬火急之本,冒死參奏!」
陳於階的聲音悽厲、洪亮,瞬間在空曠的大殿內點燃了戰火。
「臣彈劾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矯詔亂政,私通海寇,壞我大明兩百年海禁祖製!其罪當誅九族!」
圖窮匕見!上來就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朱由校眼皮微微一挑,冇有說話。
站在丹陛左下方的魏忠賢,臉色瞬間陰沉如水,那雙三角眼裡閃爍著嗜血的光芒,但他強壓著怒火,因為他知道今天的主戰場是皇爺的。
陳於階見皇上不語,猛地挺直了脊背,將那股文臣的道德大義發揮到了極致。
「皇上明鑑!太祖高皇帝開國之初,便定下『寸板不許下海』之鐵律,為的便是防備倭患,保我大明沿海生靈塗炭。」
「然!數日之間,天津衛大沽口外,竟有數十艘海賊戰艦長驅直入!那賊首鄭芝龍,乃是盤踞東南、殺人越貨、無惡不作的巨寇首領!」
陳於階字字泣血,彷彿真的在為天下蒼生痛哭。
「那賊寇船上裝的,皆是搶掠我大明沿海良善商賈的劫掠之贓!而魏忠賢不僅不調兵剿滅,反而私動大漢將軍,將天津衛水師強行驅離,公然護送海寇登岸!」
「皇上!今日內臣能引海賊入天津衛,他日海賊若貪心不足,順著運河逆流而上,京師豈不形同虛設?!這大明的江山,豈不淪為蠻夷海寇之跑馬場!!」
「請皇上即刻下旨,下魏忠賢於詔獄,誅殺鄭芝龍,將那十萬石賊贓封存,以安天下士民之心!」
話音剛落。
「臣附議!」
「臣等附議!若不誅鄭芝龍與內閹,大明祖宗成法將蕩然無存!臣等寧死不退!」
嘩啦啦——
如同多米諾骨牌倒下,都察院、六科給事中,再加上六部裡出身江南的堂官們,足足有六七十人,極其整齊劃一地跪倒在地!
烏壓壓的一片緋紅與青碧。
他們冇有提糧價,也冇有提鄭芝龍去安南買糧的事。他們極其聰明地隻抓著兩條鐵律死打:祖製不可廢,海賊不可留!
隻要把這兩條定死,你皇帝搶來的糧食就是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