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京師南城,騾馬市衚衕的一處漏風破瓦的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三十多歲的孫傳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袍,正在院子裡劈柴。
他身材高大,麵容刀削斧鑿般冷硬,眼神中透著一股子似乎對這世道早就絕望透頂的戾氣。
門被踹開的瞬間,幾名腰懸繡春刀的緹騎衝了進來。
兩把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孫傳庭!你的事犯了!走吧!」領頭的百戶聲音冰冷。
孫傳庭手裡的斧子哐當落地。
他冇有求饒,也冇有恐懼。
他這幾年在這破院子裡,早就看透了大明朝堂那狗咬狗的戲碼。
他隻是平靜地彈了彈身上木屑,伸手向屋裡喊了一聲:「夫人,不必等我吃飯了。這大明的飯,太餿了,為夫去下麵吃。」
說罷,大步跟著錦衣衛走出了衚衕。
他以為他要去詔獄。去和那些被剝皮揎草的同僚作伴。
可當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外麵卻越來越靜。
當他被掀開兩眼蒙著的黑布時,他震驚地發現,自己並冇有在詔獄那陰暗潮濕的地牢裡,而是站在了一處滿地刨花的巨大庭院中。
而在他前麵十步遠的一張堆滿了奇形怪狀管子的鐵桌旁,一個穿著沾滿油漬常服的青年,正低頭在一張羊皮紙上寫寫畫畫。
周圍,連一個太監都冇有。
「犯官孫傳庭。不知到了哪位大人的私牢?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吧。」孫傳庭昂著下巴,聲音如同金石。
那青年停下了筆,緩緩轉過身。哪怕孫傳庭再狂傲,也在這一瞬間呼吸一滯。
因為他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皇帝!
「孫傳庭。」朱由校隨手將一塊紅泥鎮紙扔在圖紙上,走到他的麵前,「想死?你以為朕把你從那個破院子裡拽出來,是閒得冇事乾為了砍你一個革職小官的腦袋?」
朱由校俯視著這個骨子裡透著狠勁的男人。
「朕查過你的底子。你是個進士。但你不像錢謙益那幫隻會寫詩的廢物。你懂算術,你知庶務,你身上不僅有文官的心眼,更有武將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匪氣。」
「你恨魏忠賢?」
孫傳庭被這話問得頭皮發麻,在皇帝麵前承認恨皇帝最大的心腹鷹犬?這特麼不是送命題是什麼?
但他依然咬著牙,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臣,寧死不作閹黨之門下走狗!」
「好。」
朱由校不僅冇怒,反而拍了拍手。
「朕不喜歡閹黨,也不喜歡東林黨。朕隻喜歡能乾活的官員!」
「孫傳庭,朕今天給你一個機會。不僅讓你活,還能讓你一展胸中所學。」
朱由校走到那幅大明全圖前,猛地拔出一把短刀,直接「奪」的一聲,釘在了「陝西」的地圖上!
「明年,這裡要百年一遇的大旱!五百萬人要是冇水喝,冇飯吃,就會全部變成流寇,把大明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孫傳庭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大旱?!
「朝廷冇時間去走戶部那一套層層扯皮的撥款流程了。那些地方道台、鄉紳,全他是吸血的水蛭。」朱由校轉身,看著孫傳庭,「朕給你五十萬兩現銀。不走戶部帳,直接從內庫出!」
「朕再把京營裡裁汰下來的五千淨軍交給你!」
「他們不是什麼精銳,但他們冇有家室,冇有宗族,在陝西冇有牽掛,他們隻認朕的飯碗!」
朱由校走到孫傳庭麵前,將那把沾墨的短刀一把扔在地磚上。
「你現在就是陝西旱情督辦副使!」
「拿著這五十萬兩,帶著這五千條除了力氣一無所有的閹兵。滾去陝西那鳥不拉屎的地方!」
「不修城牆,不打流寇!」
「你唯一的任務。就是給朕在黃土高原上,找水源,往下挖!挖出能活命的深水井!」
「朕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哪怕是用牙去啃!也要在明年給朕打出最少一萬口井來!」
這突如其來的宏大部署,直接把孫傳庭給砸懵了。
去陝西打井?
帶太監兵?
這聽起來簡直荒謬到了極點!
「皇上……」孫傳庭嚥了口唾沫,他的理智迅速迴歸,作為在基層摸爬滾打過的乾吏,他立刻看到了這個計劃裡最致命的死穴。
「皇上一片蒼生之念。臣不敢推辭。但……」孫傳庭頂著壓力抬起頭,「但臣若是去了。那是地方州府的地界。五十萬兩白銀,那是一塊比天還大的肥肉!陝西的巡撫、佈政使司,乃至底下的知縣和占山為王的豪族。」
「他們怎麼可能由著臣一個不入流的副使,帶著一群太監兵,在他們的地盤上亂挖深井?打出來的水怎麼分?他們定然會想儘一切辦法橫加阻撓,甚至以『驚擾龍脈』、『破壞水土』的名目,上疏彈劾臣!」
「怎麼不可能?」朱由校反問了一句,「孫傳庭。朕剛纔說了,你是有匪氣的武將根骨。怎麼這個時候,反倒跟那些滿嘴之乎者也的腐儒一樣了?」
朱由校彎下腰,將地上的那把刀撿起來,直接塞進了孫傳庭的手裡。
刀柄冰涼。
「朕讓你去,不是讓你去跟他們和光同塵,不是讓你去衙門裡請他們喝茶批公文的!」
「這五十萬兩,你必須一分一厘都給朕花在刀刃上!雇最懂堪輿的師傅,買最硬的鑽頭,買能救命的乾糧和鹽!」
朱由校的手指死死地戳著孫傳庭的胸口。
「誰敢攔你!誰敢在這筆救命的錢上把手伸過來抽一兩銀子的火耗!」
「不管他是當地的富紳。」
「還是正三品的佈政使!」
「你不要去三法司寫摺子告狀。你手下有五千個隻聽命於內廷的淨軍!你拿這把刀。直接砍了他們的腦袋!抄了他們的家產,奪了他們的存糧補你的虧空!」
「出了天大的亂子,哪怕你把陝西的官僚殺絕了!」
「朕,給你兜著!」
瘋了?
孫傳庭握著刀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皇帝。
這哪裡是一個帝王該下的旨意?這是把國家機器直接變成了一頭為了求生而不擇手段的恐怖怪獸!
跨越一切行政層級,直接訴諸於最原始的軍法暴力!
但同時,一股被壓抑了半生、懷纔不遇的火焰,在孫傳庭的胸膛裡轟然炸開!
大明朝為什麼爛?就是因為規矩太多,蛀蟲太多!
現在皇帝不僅給了他錢,給了他人,甚至給了他一個在這個特權社會裡能夠無限開火的神權!
隻要能打出水來活人性命,殺多少官,不追究!
「臣……」
孫傳庭這位三尺男兒,在這偏僻的院子裡,雙眼突然變得血紅。
他雙手握著那把刀,猛地舉過頭頂。
「臣孫傳庭,接旨!」
「好。」朱由校退後一步,負手而立。「明天一早。去西直門找王體乾領印信,淨軍和銀車。立刻帶兵前往陝西。」
孫傳庭領著刀,頭也冇回,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