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帝國的清晨,陽光穿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欞,卻沒有帶來多少溫度。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朱由校從那幅《坤輿萬國全圖》前退了回來,重新坐到了那張寬大的紫檀木禦案後。
雖然剛才腦海中推演出的「大航海掠奪戰略」讓人熱血沸騰,但他腦子裡的那本帳,卻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
戰略再宏大,沒有啟動資金,一切都是放屁。
因為沒錢。
大明朝,真的沒錢了。
此前魏忠賢抄了二十四家東林官員,抄出了一百七十萬兩白銀。
這筆錢看著是座金山,但在一個擁有近億人口、處於戰爭與極寒災變前夜的龐大帝國麵前,連塞牙縫都不夠。
朱由校拿起一支硃砂細筆,在宣紙上飛快地列出了一排冷冰冰的數字。
「西山兵工廠。」
上千匠人,建高爐、買精鐵、提純火硝,每一個工序都是拿銀子在燒。
先期預撥的五十萬兩,以現在的恐怖的消耗速度,撐不過三個月。
「陝西打井。」
五千京營淨軍去西北,為了防止地方官僚漂沒,不走地方財政,就意味著吃喝拉撒、賞賜全要內帑自己掏腰包。
三十兩一口井,要在幾萬平方公裡的黃土高原上打出能救命的地下水網,起碼要砸進去五六十萬兩現銀。
「新軍編練。」
趙大海在神機營挑了五百老兵,火槍實彈射擊,每一聲槍響燒掉的都是真金白銀和高純度火藥。
「還有明年必定爆發的災荒賑濟。」
等陝西的旱情一旦徹底壓不住,要想穩住局麵、不讓災民變成推翻大明的流寇,就得從江南、從海外買來成百上千萬石的糧食。
而糧食,是要用錢去買的!
這還不算招安鄭芝龍的海盜艦隊。
要給他們合法的「私掠許可證」,起碼要給足前期的開拔費和火炮補給。
算到最後,朱由校看著紙上的總數,深吸了一口氣。
至少還有兩百萬兩的巨大缺口。這還隻是度過明年第一波危機的基礎消耗!
朝廷現在就像是一個正在急救的重傷員,輸血管是插上了,但血庫裡的血幹了。
去問戶部要?
太倉裡連給九邊發冬衣的布料都湊不齊,戶部尚書郭允厚天天在朝堂上哭窮。
再去江南抄東林黨的家?
不能抄了。
政治博弈講究個極限施壓和利益妥協。
之前剝皮揎草、挑大糞的酷烈手段,已經把文官集團逼到了崩潰的臨界點。
如果繼續無底線地大規模擴大打擊麵,江南的士紳商幫就會徹底斷絕漕運。
兔子急了還會咬人,更何況是掌握著大明經濟命脈的地主階級。
逼急了,他們明著不敢反,但帶著錢糧集體躺平,甚至暗中煽動民變,大明立刻就會陷入內戰。
「既然外朝的羊毛暫時薅禿了,不能再割。」
朱由校放下硃砂筆,隨手將那張寫滿數字的紙團成一團,精準地扔進了紅泥小火爐裡。
「翁。」紙團化作一團轉瞬即逝的火光。
他的眼神,緩緩轉向了殿外的方向。
「那就隻能從身邊這群吃得滿嘴流油的惡犬身上,剜點肉下來了。」
「來人,宣魏忠賢!」
魏忠賢接到宣召後,不敢有絲毫怠慢,邁著小碎步到了禦前。
「老奴叩見皇爺。」
「廠臣免禮。」朱由校靠在隱囊上,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茶,眼皮微抬,語氣溫和,「這幾日,你在外麵巡查京師、盯著西山,辛苦了。」
反常的溫和。
魏忠賢心裡「咯噔」一下。
在宮裡混了四十年,這老太監最怕的不是皇帝發脾氣砸東西。
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恐懼源,就是皇帝和顏悅色地跟他攀交情。
「老奴為皇爺辦差,粉身碎骨也是甜的,不敢言苦。」
朱由校點了點頭,放下茶盞,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是朕身邊最貼心的人,朕不瞞你。這大明的家,不好當啊。」
「西山那邊的煙囪冒起來了,打井的淨軍也上路了。可朕去內庫查了查帳,發現錢不夠了。」
朱由校直起身,目光盯著魏忠賢那張猶如老樹皮一樣的臉。
沒有半分殺氣,隻有深沉的端詳。
「前方要打仗,後方要活命。處處都要銀子。可太倉空得能跑馬,外朝那幫文官剛被敲打過,現在再去逼他們交出存糧,恐生譁變。」
「國家危難之際,財政緊張。廠臣,這朝堂內外的關節,你比朕熟。」
朱由校端起茶杯,輕輕撇了撇浮沫。
「你,替朕想想辦法?」
這幾句話,平平淡淡,沒有一絲一毫的雷霆之怒,甚至連「限期籌銀」的強製性命令都沒有。
但聽在魏忠賢的耳朵裡,卻彷彿是一把軟刀子,直接捅進了他的肺管子!
魏忠賢覺得自己的後脖頸子在一瞬間就濕透了。
皇帝說財政緊張,問他要辦法。
這是在商量嗎?
開什麼玩笑!
前幾天,皇上一句輕飄飄的「修繕三大殿的是崔呈秀吧」,差點沒把崔呈秀嚇死。
皇上雖然沒殺他,但閹黨高層心知肚明,皇上對他們這些年貪了多少錢、在外麵設了多少暗莊,心裡跟明鏡一樣!
皇爺不抄文官了,這大明朝剩下最肥的群體是誰?
可不就是他們這群把持朝政七年、收了無數冰敬炭敬、占了京畿大半良田的閹黨骨幹!
如果他魏忠賢今天敢說半句「老奴也沒辦法」,或者裝傻充愣去提議什麼「加派三餉」。
他敢保證,皇爺立刻就會翻臉。
東林黨有士林清名護體,他們太監算什麼?
皇帝的家奴。
殺個家奴,連大理寺的卷宗都不用走,直接拖出去亂棍打死,天下人還得拍手稱快。
在這個不需要任何法律程式,皇權即暴力的深宮裡,皇帝想要錢,你不主動掏,他就會自己拿著刀來挖!
「皇爺!」魏忠賢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噗通」一聲重重地雙膝砸在金磚上。
「國家艱難,皇爺夙興夜寐,老奴看在眼裡,痛在心上啊!」
「外朝那幫江南酸儒靠不住。但皇爺您放心,這朝堂上,還有老奴,還有那一幫誓死效忠皇爺的奴才和臣差!」
魏忠賢把頭磕得砰砰直響。
「這籌銀子的事,老奴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也絕對不讓皇爺作難!老奴回去就想辦法,隻要皇爺一句話,老奴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腎都掏出來去當鋪裡絞了,也給給皇爺湊齊這筆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