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跟僭越沒關係。」
魏忠賢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卻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銼刀。
「呈秀。咱家今天來,不是來找你算帳的。咱家隻是來替萬歲爺,給你傳一句口諭。」
崔呈秀渾身一顫,豎起了耳朵。 藏書多,.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皇爺在暖閣裡跟咱家說……」
魏忠賢頓了頓,眼神中帶著一種極其殘忍的審視。
「朕記得,當年負責修繕三大殿的,是崔呈秀吧?」
轟!!!
這句極其簡單、甚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問話。
落在崔呈秀的耳朵裡,卻無異於一萬道天雷同時在他的腦海中炸響!
修繕三大殿!
那可是天啟三年、他剛剛投靠魏忠賢、為了表現自己的能耐而大包大攬下來的肥差!
那時候,為了撈銀子,也為了所謂「護佑龍脈」的祥瑞,他確實聽從了下麪人的建議,弄了一批方士進宮去搗鼓什麼奇門遁甲的防蟲法陣!
但他發誓,他絕對不知道那柱子裡灌的是足以斷絕大明皇統的劇毒水銀!他隻是單純地想借著這個由頭,多走幾筆庫平銀的帳目啊!
但是!
政治,從來不看你的主觀意圖,隻看結果和經手人!
皇上既然在這個清洗了整個朝堂、甚至連喝湯的銀碗都查出了鉛的節骨眼上,極其突兀地提起了這件事。
那就說明,那張彌天大網的其中一個致命線頭,已經被皇權給扯出來了!
「啊——!!!」
崔呈秀髮出一聲如同被人踩斷了脊梁骨的野狗般的慘叫。
他整個人徹底癱軟在地,甚至連跪的力氣都沒有了,屎尿不可控製地順著絲綢褲腿流淌了下來,瞬間弄髒了這張名貴的波斯地毯。
「乾爹救命!乾爹救兒子一命啊!!!」
崔呈秀像一條蛆蟲一樣在地上瘋狂地蠕動,死死地抱住魏忠賢的皂靴,眼淚鼻涕瞬間糊滿了他那張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老臉。
「皇上明鑑啊!兒子當年真的隻是貪了一點木料的錢……兒子對那勞什子的法陣和水銀……真的一無所知啊!」
「若是兒子想要謀害皇嗣……叫兒子生生世世墮入阿鼻地獄啊!」
旁邊的蕭靈犀雖然不知道「水銀」二字背後到底牽扯了多大的驚天謀逆,但看到平日裡權傾朝野的老爺此刻被一句話嚇得屎尿齊流、宛如爛泥,她也被嚇得癱在地上,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魏忠賢看著腳下這條搖尾乞憐的廢狗,眼神極其複雜。
有鄙夷,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兔死狐悲的戰慄。
是啊。
現在的皇上,隻要一句話,就能讓他們這些九千歲、五虎之首,瞬間變成這世上最可悲的臭蟲!
這就是帝王的手段!
他不需要拿證據去三法司審理,也不需要把你下詔獄嚴刑拷打。
他隻需要在這個最詭異的節點,輕飄飄地指出你的要命之處。
讓你自己去猜,讓你在這無盡的恐懼中自我崩潰!
「知道怕了?」
魏忠賢極其嫌棄地一腳將崔呈秀踢開。
「如果皇上真的認定了你是那幕後黑手的同黨。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全須全尾地跪在咱家麵前哭號?」
「東廠的番子,早就把你這府邸給夷為平地了!」
崔呈秀渾身一震,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裡,突然燃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希望。
「乾爹……您的意思是……皇上……皇上還願意留兒子一條活路?」
「哼。」魏忠賢冷哼一聲,將那張紙條收回袖子裡。
如果不是看在崔呈秀這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且閹黨剛剛經歷了一定程度的洗牌,還需要人維持局麵,他今天根本不會來這一趟。
「皇上的心思,現在深如淵海。咱家也不敢妄加揣測。」
魏忠賢身子微微前傾,看著崔呈秀,語氣變得極其古怪,甚至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不過。皇上把這件事的點到了,就說明這個兵部尚書的位子……」
魏忠賢拖長了音調,欣賞著崔呈秀那如同坐過山車般劇烈起伏的表情。
來的路上,他也揣測明白了。
既然皇爺給他的紙條上,隻寫了兵部尚書崔呈秀,那麼兵部尚書是一定不能尚書了。
「你是肯定做不了了。兵權,那是國之重器。皇上馬上要在西山大辦兵工廠,你要是還賴在這個位子上,那不是給皇爺的心裡添堵嗎?」
崔呈秀的臉色瞬間黯淡了下去,但比起被九族抄斬的極度恐懼,丟個官職,他捏著鼻子也就認了。
「不過……」
魏忠賢突然話鋒一轉。
但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崔呈秀嘛......
「這左都禦史的位子,既然掛著都掛著了,倒也不急著立馬摘下來。」
「這?」
崔呈秀的大腦瞬間宕機了。他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魏忠賢。
兵部尚書不給做,左都禦史可以繼續做?
這……這是什麼極其詭異且矛盾的操作?!
在明朝,兵部尚書掌管全國兵馬排程,那是實打實的政權核心。
而左都禦史,那是都察院的最高長官,掌管的是監察百官、風聞言事!
皇上如果是為了敲打閹黨奪權,那不應該是極其乾脆地一擼到底嗎?
為什麼要留下這個極度容易引發朝堂黨爭的「言官頭子」的位子給自己?
魏忠賢看著崔呈秀那愚蠢的模樣,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
「蠢貨!」
「你那腦子裡裝的除了銀子就是女人嗎?!」
魏忠賢站起身,極其不顧形象地啐了一口。
「錢謙益今天被流放了。溫體仁今天入閣了!」
「接下來的朝堂,就是溫體仁這條惡犬,代替內閣跟整個東林殘黨互相撕咬的擂台!」
「皇上拔了你的兵權,是告訴你,軍事和西山的命脈,沒有咱們插手的份!」
「但留著你左都禦史的帽子,是因為皇上還需要你手裡這都察院的大棒!」
「一旦溫體仁在內閣被文官圍攻,你這頭披著閹黨皮的惡犬,就得帶著都察院的禦史,衝上去替他咬人!咬死那些不長眼的東林清流!」
「這叫物盡其用!這叫廢物利用!」
「你聽懂了嗎?!」
崔呈秀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地感受到了那個坐在乾清宮內的年輕帝王,那極其恐怖的帝王心術!
他不僅用一次極其嚴重的「死罪隱患」死死地拿捏住了自己的命門,剝奪了閹黨在軍事上的任何延伸。
更絕的是,他還沒有浪費自己這個左都禦史的政治價值,用「留你一命」的恩賜,強行將自己變成了他在朝堂上製衡、攻擊文官集團的消耗品!
自己如果不乖乖地去當這把刀,那「修繕三大殿」的謀逆大罪,明天就會落在自己的頭上!
如果自己去當了這把刀,不僅要在朝堂上和曾經的同僚殺得血流成河,而且隨時有可能在失去利用價值後,作為平息民憤的替罪羊被扔出去頂缸!
好霸道的帝王陽謀!
「懂了……兒子徹底懂了……」
崔呈秀無力地趴在地上,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隻能在這個暴君的陰影下,戰戰兢兢地做一條極其聽話的老狗了。
「明日一早。」
魏忠賢走到暖閣門口,沒有回頭。
「你自己上摺子。辭去兵部尚書一職,言辭要多懇切有多懇切。皇爺會體恤你的『辛苦』的。」
「至於那左都禦史的位子。你最好給我擦亮眼睛,以後在朝堂上看見誰彈劾溫閣老或者是阻攔西山的銀子……」
「你要是咬得不夠狠……」
魏忠賢冷笑了一聲。
「那錢謙益挑大糞的糞桶旁邊,一定有你崔老大人的一席之地!」
「老奴不送了!」
魏忠賢大步邁入初秋的夜色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見。
而那極其豪華的暖閣內。
隻剩下一個癱軟在自己的穢物之中、披頭散髮、滿臉絕望的大明朝左都禦史。
以及旁邊那個已經被嚇傻了的、連大氣都不敢出的美艷小妾。
這一夜,註定是崔呈秀一生中最漫長、最戰慄的夜晚。
也是大明朝權力架構,在朱由校極其巧妙的微操下,徹底完成暴力重組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