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行,清脆的鈴鐺聲隨著馬車的顛簸不斷響動。
徐達將輿圖展開,鋪在腿上,手指在撒馬爾罕的位置,一路向上,點了點,言道:“陛下,這條河便是錫爾河。”
朱元璋扣下一些石榴籽,抬頭全送入口中,咀嚼著,拍著手接過輿圖,緩緩地說:“錫爾河大捷,顧小子又給朕立下了大功。陣斬二十萬,那帖木兒怕也冇了再戰的力量。”
徐達微微點頭:“是啊,帖木兒國雖是強盛,可據黑的兒火者所言,其核心戰力最多也就二十餘萬。一戰全部折損於錫爾河,再想戰,也冇那個兵力與心氣了。臣倒是擔心,此戰打得是否艱難,鎮國公是否還能繼續向西征戰。”
朱元璋吐出石榴籽,搖了搖頭:“顧小子打仗過於依賴火器,而火器長途運輸並不合適。雖然朕已經下了命令,特許遠火局選人前往酒泉,算下來——”
“即便他們找到合適地方建立遠火局分局,等鑄造出第一批火器,怕也要明年了。所以啊,這小子在拿下撒馬爾罕之後,很可能會就此班師。”
火器不是說造就能造,需要廠房,需要材料。
木炭好說,可硫磺礦、硝石礦總需要在周圍找吧,還有冶煉鑄鐵,這也需要搭建冶煉高爐,製造鐵子,還需要高塔,儲藏規格高,還需要避免高溫、潮濕……
一切都冇那麼快。
徐達知道,朱元璋為了控製西域,已經事實上做出了很大讓步。
畢竟遠火局啊,它是朝廷的底氣,一直以來隻在金陵,而且嚴格控製在皇室手中,後來還是因為北伐的需要,加之供應邊鎮的考慮,顧正臣力請,朱元璋才特批遠火四局設在北平。
這次能一口氣設至酒泉,很難得了。
徐達思索了下,言道:“可若是鎮國公就此班師,那好不容易確定下來的中亞優勢,恐怕很快就會喪失,帖木兒國疆域頗大,一旦反撲回來,也不是短時間內可以解決,鎮國公帶至撒馬爾罕的兵力不會多,留下的更少,很可能會被一點點蠶食,亦或是被迫放棄撒馬爾罕。”
“徐達,你錯了。”
剝石榴的馬皇後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將一碟石榴籽擺在朱元璋與徐達之間。
徐達詢問:“皇後,臣哪錯了?”
馬皇後言道:“我是個婦人,不懂那麼多軍略,也看不太懂這輿圖,可我知道,顧正臣做事,不會虎頭蛇尾,留下一個爛攤子。他即便班師,那也是計劃好了,安排妥當了再班師,否則,他不會回來。”
朱元璋哈哈大笑,對徐達道:“那,說起對顧小子的認識,你還不如妹子。那是個隻會占便宜的傢夥,這次在撒馬爾罕,也不知道占了多少便宜,估計,帖木兒數十年來積累的財富,他會帶回來吧。”
馬皇後白了一眼朱元璋,憂慮地說:“就知道那點財富,你應該先關心關心他的身體,那孩子身上的餘毒未清,為了這大明,才強撐著去的西域,如今大捷,他若班師,你應該多問問他的身體如何,而不是問問他此行斬獲幾多。”
朱元璋連忙拱手:“重八記下了。”
徐達看著這一幕,有些恍惚。
這一幕,好像三十多年前的某個黃昏,馬皇後在訓誡朱元璋,而朱元璋聽得認真,最終也說了這麼一句“重八記下了”,那個場景,數十年來,一直都在。
可惜啊,歲月催人老,無情得很。
當年的人,都老了。
馬皇後挑開簾子看了看:“黃河清淤,這麼冷的天,他們怕是免不了病痛折磨。聽人說,清淤要持續到開春,臘月裡也不能停?”
徐達歎道:“給黃河改道可不容易,這改的河道,撐不起汛期。”
汛期之下,水位暴漲,流速自然也快,這個時候河道突然轉彎,那對堤壩的沖刷與切割就太重了,臨時堤壩壓根無法承受。
徐州北岸,畢竟不是山體。
要修大橋,隻能選擇在這個季節。
朱元璋拿出瞭望遠鏡,看著河道裡麵清淤的人群,突然看到了什麼,望遠鏡又移了回去,凝眸道:“梅殷——”
“停下,停下!”
衙役站著堤壩之上急切地喊著。
驛使放緩了速度,當看到前麵堤壩被挖斷時,頓時趕忙勒住戰馬,看向一旁隻有一丈半寬,卻相對低矮的堤,揮了下馬鞭,隔著黃河水喊道:“錫爾河大捷,陣斬二十萬!”
待到衙役聽清之後,驛使拍馬離開。
很快,清淤的軍民熱鬨起來,似乎從大捷的訊息裡汲取了力量,乾得更為起勁。
馬車停了下來。
朱元璋看著改道的黃河,又看了看對麵,想要過去,也容易,向南三裡有一座橋,有橋梁。
等一行人到了清淤之地時,知府王觀打量了一番,走上前詢問:“敢問幾位,這是要往何處去?這裡是工地,有些濕滑,可要當心纔是。”
這幾位,看穿著、氣度,不像是一般人。
而且為首的這位,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但看著那一臉的絡腮鬍,額頭上的膏藥貼,實在想不起從何處見過這人。
朱元璋見王觀連帽子都冇戴,還擼起了袖子,不由問道:“怎麼,你也要下去清淤不成?”
王觀點頭:“他們做得,我也做得!如何眼下,府中事並不多,能幫一下是一下。”
朱元璋打量了一番王觀,目光投向河道之中:“人工清淤啊,不知要往下挖多深纔夠。”
嘭!
揹簍落地。
馬直蹬蹬跑到朱元璋麵前,看了看馬皇後與徐達,對上朱元璋的目光時眼睛都直了:“山,山——”
朱元璋辨認著,終於從泥汙的臉上認了出來,咳了聲:“原來是馬院長,我是從紫金山下來的,好久不見,聽說你胳膊傷了,怎麼,好了嗎?”
馬直震驚不已。
皇帝怎麼突然跑到了徐州來,不是有訊息說,他從鳳陽離開之後就去南麵了嗎?
顯然,老朱還胡亂偽裝了一番,這是想要掩住行蹤。
馬直定了定心神,隻好拱了拱手,言道:“眼下清淤是第一要務,工期緊,人手還是不夠,顧不上這些小傷了。若是可以招來更多人,說不得可以拉下進度,也免得這些人臘月寒冬裡無以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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