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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暖閣初試 選侍投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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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分定了,規矩就不一樣了。

冊封太子的旨意從暖閣傳出去不到半日,朱由校去暖閣侍疾便從「偶爾走動」變成了「份所應當」。

太子侍奉病父,天經地義,李選侍再怎麼攥著乾清宮的進出大權,也冇道理攔這個。

他到暖閣的時候,泰昌帝剛醒,半靠在榻上翻一本題本,翻了兩頁就放下了,顯然是氣力不濟。

「兒臣給父皇請安。」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坐吧。」

「父皇今日可好些了?」

「好什麼好,」泰昌帝苦笑了一聲,「坐起來就喘,躺下去又悶得慌。禦醫說的好話,十句裡頭信一句就夠了。」

語氣比昨日鬆了些。

「朕虧了你」幾個字還冇涼,父子之間忽然多出一層從前冇有的東西,有些東西似乎是鬆綁了些。

半輩子的太子生涯,泰昌帝跟誰說話都帶三分防備,此刻病成這樣,麵前又是自己兒子,大約也懶得端著了。

朱由校在角落矮幾旁坐下,從袖子裡摸出一段黃楊木和刻刀,削了起來。

削木頭是保護色。

冇出閣讀過書的太子,坐暖閣不看題本也不說話,那叫礙事;

削木頭那就叫習性。

宮裡人人知道皇長子好做木匠活,坐在角落削兩刀冇人多看一眼。耳朵倒是不閒著。

王安在榻側小幾上整理文書。

這位秉筆太監處理公文有個習慣,嘴裡要碎碎念。聲音不大,是為了記住要點,時不時抬頭跟泰昌帝稟報兩句。朱由校坐在三步之外,手上刀不停,腦子跟著轉。

「……楊漣的題本六科已經掛號了,彈劾崔文升用藥無狀,一共三道,禮科和兵科各附了一道。」

泰昌帝閉著眼嗯了一聲。

「方閣老那頭,今早差人遞了條陳,說崔文升一案可從輕發落,念其『亦出效忠之意』,貶黜南京即可。」

從輕,效忠之意。

朱由校刀口微頓。

崔文升一劑瀉藥差點把皇帝拉死了,方從哲替他說「亦出效忠之意」?首輔和稀泥的嘴皮子功夫了得,換成大白話就是這事別深究了,把人趕遠點算了。

查崔文升就是順著那條線往上查,查到鄭貴妃頭上。方從哲跟鄭貴妃的關係扯不清楚,浙黨在國本之爭裡首鼠兩端,這筆舊帳攤開了誰臉上都不好看。

他和稀泥和了七年,此刻又在和。

泰昌帝冇吭聲。不吭聲就是還冇拿定主意。

王安又翻了一頁,「遼東熊廷弼來了塘報,蒲河方麵暫穩,但軍餉缺口還是老問題,戶部那頭不肯鬆口。」

泰昌帝皺眉,「朕前日不是讓方從哲去催?」

「催了,戶部說太倉銀見底,有心無力。熊經略的塘報裡還提了一筆,說遼東兵士欠餉已逾四月,再不撥銀恐生譁變。」

泰昌帝閉了一下眼。登基頭一天他從內帑撥了一百萬兩犒邊,眨眼就花完了,遼東那個窟窿跟無底洞似的,填多少漏多少。撥銀子的旨意是他下的,銀子花到哪兒去了冇人跟他交代。

朱由校低著頭削木頭,把這筆帳記進去了。撥了多少到了多少中間漏了多少,這筆糊塗帳將來得一筆一筆算。不過眼下顧不上這個,進藥的事還冇了。

「劉閣老和韓閣老聯名具疏請旨,說崔文升一案宜令有司覈實,不可僅憑閣臣一言定讞。」

這話說得客氣,翻譯過來就是方從哲想替崔文升收尾,東林不答應,請皇上走正式流程。

東林跟浙黨的刀已經在崔文升身上碰響了。

朱由校記了一筆。

他不插嘴,太子侍疾,聽歸聽,嘴不能亂開,傳出去「太子乾預政務」,朝臣的口水能淹死人。

泰昌帝咳了兩聲,嗓音沙啞,「崔文升的事先放著,朕還冇想好。遼東的事催緊些。」

王安欲言又止。

「怎麼?」泰昌帝睜開眼。

「回陛下,楊漣今早又遞了一道劄子,問崔文升一案何時批覆。措辭比頭一道急了些。」

泰昌帝擺了擺手,「讓他等著。滿朝的事都急,急也得排個先後。」

擱著就是拖。

這招跟方從哲學的,還是方從哲跟他學的?

拖字訣倒是練得爐火純青。

不過眼下確實不是追查的好時機。皇帝剛從鬼門關撿了半條命回來,這根線一扯,前朝後宮一鍋端,泰昌帝養病的心情就別想有了。

得等。

…………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腳步聲從廊外傳來,絳紅衣角先於人出現在門檻外。

李選侍。

「臣妾來看看陛下。」她進門先給泰昌帝行禮,再掃了朱由校一眼,笑了笑,「太子殿下也在。」

稱呼變了。從前是養母跟養子,如今是寵妃跟儲君。一字之差,規矩就不同了,她的姿態也跟著調了過來——笑意還在,但眉梢那點子居高臨下的勁兒收了。

「給娘娘請安。」朱由校行了個禮,又坐回去削木頭。

李選侍在榻邊坐下,替泰昌帝掖了掖被角。

「陛下今日氣色好了些。臣妾叫小廚房燉了銀耳羹,一會兒送來。」

「有勞你。」泰昌帝語氣溫和。

噓寒問暖三兩句,話頭一轉。

「臣妾聽底下人說,外頭大臣們鬨得厲害,追著崔文升不放。」她嘆了口氣,「崔文升雖說用藥不當,到底也是一片忠心。陛下大度,何必跟一個奴才計較呢。」

朱由校刀尖微偏,在木料上劃了道淺痕。

一片忠心。跟方從哲條陳裡的「亦出效忠之意」一個口徑。這位選侍娘娘來「看陛下」之前做過功課,還是有人替她做了功課?

泰昌帝嗯了一聲,冇接。

李選侍不急,又道,「臣妾倒不是替崔文升說話,隻是聽說追查此案的題本越來越多,怕鬨到最後傷及無辜,陛下病中再添煩擾。」

傷及無辜。

四個字說得輕巧,意思可不輕巧。鄭貴妃想封皇太後,李選侍想封皇貴妃,兩張請封的諭旨壓在禮部遲遲不走儀注。這根藤一扯,鄭貴妃的舊帳翻出來,她們這條線上的人一個都跑不了——李選侍那懸在半空的封號,頭一個就得掉下來。

合著替崔文升說話,說到底是替自己的封號說話。利益鏈轉了三個彎纔到,這位養母的算盤打得精細。

泰昌帝依舊冇接話。

李選侍等了兩息,笑意不減,話鋒再轉。

「對了,陛下,臣妾前日請封的事,禮部那邊可有迴音了?」

來了。

銀耳羹是引子,替崔文升求情是鋪墊,請封纔是正菜。一盤棋三步走,她心裡門清。

泰昌帝皺了皺眉,「朕跟孫尚書提過了,他說儀注還在擬。」

「擬了半個月了。」李選侍的笑意淡了一層。

孫如遊壓著請封儀注不走流程,不是他一個人的意思。

選侍在妃嬪裡排不上號,從選侍直接跳皇貴妃,中間隔了嬪、妃、貴妃三個台階,哪朝哪代冇這先例。

朝臣卡著不辦,拿祖製當擋箭牌,跟昨天擋冊封太子一個套路。

不過也不全是卡她。

孫如遊此前頂住壓力拒絕封鄭貴妃為皇太後,現在又拖著李選侍的儀注,這位代理禮部尚書在「禮法不可壞」這件事上,倒是一碗水端平。

李選侍急,這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急的方式——當著病中天子的麵直接催封號。

真正有底氣的人不會這樣催,催了說明她手裡冇有別的牌了。能打的人脈、能走的門路,大約都試過了,走不通,才把最後的籌碼押到枕頭邊上來。

可越急越容易露底牌。

朱由校擱下刻刀,忽然開口。

「父皇,兒臣有件事不明白。」

泰昌帝和李選侍同時看過來。

「崔文升不是禦醫吧?」他撓了撓頭,一臉懵懂,「他是禦藥房的太監。一個太監怎麼敢給父皇開方子?是誰的人?」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誰的人。

三個字,粗直、樸素,像冇讀過書的人順嘴問出來的。可這三個字落在暖閣裡,比楊漣三道彈劾題本加起來都重。

楊漣彈的是「用藥無狀」,追的是崔文升本人。「誰的人」追的是崔文升背後那條線。禦藥房掌事太監冇有處方權,卻能給皇帝開藥,誰批的?誰放他進來的?

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但「知道」和「說出來」是兩碼事。說出來就要處理,處理就要撕破臉。

泰昌帝端詳他半晌。

李選侍一怔,旋即如常,「太子說的是,陛下確實該查一查。」

轉得快。

風向一變她跟著變,比朝堂上那幫人還利索。

牆頭草也是一種本事。

但泰昌帝冇有回答「誰的人」。

他隻是閉了閉眼,說了句「朕乏了」。

李選侍識趣告退,臨出門又叮囑了一句銀耳羹的事,絳紅衣角在廊下一閃,帶著她那一身精打細算的體麵消失了。

泰昌帝的呼吸聲拖得又沉又長,木屑落地的沙沙聲填在間隙裡。

泰昌帝夠了夠榻邊的題本,手抬到一半便放下了,指尖發顫。半個月前他還能坐著見朝臣,這幾天連翻身都要人扶。

沉默良久,泰昌帝開口。

「校兒。」

「兒臣在。」

「別問了。「泰昌帝聲音很輕,「有些事,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冇法辦。「

朱由校冇有接話。

在暖閣坐了大半天,該看的都看了。

崔文升差點害死他,糊弄過去了。

鄭貴妃送了八個美人,照單全收——不是好色,是想跟仇人和解,覺得收了就不搞事了。

方從哲和稀泥他一眼看穿也不拆,李選侍催封號他皺了眉也不拒絕。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國本之爭鬨了十五年,替他說話的大臣被貶了一撥又一撥,王安因為護著他差點被萬曆帝發配鳳陽。

幫他的人下場都不好看,不幫他的人安安穩穩升了官。

三十年下來,他學會了一件事——少開口,少得罪人,能忍就忍。

可退讓有用嗎?收了鄭貴妃八個美人想和解,轉臉崔文升就來了,一劑瀉藥差點把命送了。

忍了方從哲和稀泥不拆穿,楊漣的題本壓在司禮監一道接一道冇人批。

李選侍封了貴妃要皇後。

朱由校深吸一口氣,心底暗自苦笑,這是他的擋箭牌,擋箭牌自己軟著,後麵的人怎麼辦。

任重而道遠啊!

皇帝改造計劃迫在眉睫!

王安輕聲問了一句,「殿下方纔那話……」

「我隨口問的。」朱由校低頭削木頭,「也冇讀過書,不懂這些事。」

王安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他在泰昌帝身邊待了二十六年,什麼樣的話頭冇見過,可「誰的人」這三個字從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嘴裡蹦出來,總覺得味道不對。

不像隨口一問,倒像有人教過。

可誰教的?東宮的人他都認識,冇一個有這份見識。

朱由校手裡的刻刀轉了個彎,木屑薄如蟬翼落在地上。

崔文升的案子急不得,得等泰昌帝自己想通。可李選侍那條利益鏈,他記住了。

她比他急。

急了就容易露破綻。

…………

出了暖閣,劉順已經在廊下候著了。

二十出頭的小太監,東宮從小跟著的,做事毛手毛腳,但勝在嘴緊。左手拎著一包點心,是從小廚房順的,另一隻手搓著袖口,凍得鼻頭髮紅——他在廊下站了大半個時辰。

「殿下,」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方纔選侍娘娘身邊的春桃來找奴婢,問殿下今兒個在暖閣待了多久,跟陛下說了什麼。還問了句殿下見冇見方閣老的人。」

春桃是李選侍的心腹宮女,訊息靈通得很。每回朱由校去暖閣,不到一個時辰春桃準來打聽,比報時的銅壺還準。

「你怎麼答的?」

「奴婢說殿下就是削木頭,冇說什麼。」

「以後她再問,還是這麼答。多的一個字都別講。」朱由校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回去了。」

劉順跟在他身後,嘴裡嘀咕了一句,「選侍娘孃的人怎麼老愛打聽殿下的事。」

朱由校冇回頭。

李選侍在乾清宮布了一張眼線網,他進進出出全在她的監控之下。目前這張網隻是盯著看,還冇到伸手抓的地步。可如果等到泰昌帝真的不行了,盯著看就會變成堵門截人。

歷史上移宮案的種子,早已經在土裡了。

秋風灌進廊下,暖閣的門在身後緩緩合上。泰昌帝冇回答「誰的人」,但他說了另一句話。

「知道了也冇法辦。」

一個皇帝說出這種話,比說「不知道」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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