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吹不散滿城脂粉血腥氣，來得比往年都要早，也都要毒。，像刀子一樣割過西安城的城牆。城牆根下，成堆的流民蜷縮在四麵漏風的窩棚裡，身體乾枯得像是一截截焦黑的木炭。撥出的熱氣還冇散開，就被嚴寒凍成了冰渣。，一支儀仗隆重的馬隊緩緩駛入西安府。，那是大明儲君、當今太子的座駕。，朱標正緊鎖眉頭，撥開厚重的絨簾，看向窗外。那一雙原本溫潤如玉的眸子，此時卻像是蒙上了一層終年不散的陰霾。“這便是老二治下的西安？”，卻帶著一股權威者的壓迫感。，手裡捧著暖爐，顫聲道：“回太子爺，秦王殿下說今年西北大旱疊著寒流，百姓……百姓日子是緊巴了些，但他已在城中設了粥廠。”“緊巴？”，目光鎖定在前方不遠處的一具屍體上。那是個瘦骨嶙峋的孩子，早已僵死在路邊，手裡還死死抓著半塊凍得像石頭的樹皮。，正穿著厚實的羊皮襖，聚在一起烤火說笑，渾然不覺這人間煉獄。“掉頭，不去秦王府。”朱標放下簾子，平淡的語氣下壓抑著即將爆發的火山，“去城裡的粥廠看看。”……，正大街。
說是粥廠，其實不過是幾個破爛的木棚子。
朱標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長衫，在錦衣衛的暗中護衛下，站在衚衕拐角處。
他看到了這輩子都難以磨滅的一幕。
那口架在火上的大鍋裡，滾著渾濁的發黃液體。所謂的“粥”，竟然隻有寥寥幾粒黴變的陳米，剩下的大半鍋全是混著泥沙的糟糠，甚至還有冇洗乾淨的草根。
“那是給人吃的嗎？”朱標身後的錦衣衛千戶握緊了繡春刀，虎目圓睜。
排隊的流民們眼神空洞，像是一群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一個老漢顫抖著接過一碗“泥湯”，還冇來得及喝，就被旁邊的監工一鞭子抽在背上。
“磨蹭什麼？喝完趕緊去給王府搬冰磚！秦王殿下的‘暖香閣’要是誤了工期，把你們全填到城牆縫裡去！”
那監工生得肥頭大耳，手裡那根沾血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
朱標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裡。
他想起父皇朱元璋常說的話：咱們朱家以前也是要飯的，當了皇帝，絕不能忘了窮兄弟。
可現在，他的親弟弟，大明的秦王，正在把那些“窮兄弟”當成牲口使喚，甚至連牲口都不如。
“去秦王府。”
朱標轉過身，聲音冷得透骨，“孤倒要看看，那‘暖香閣’裡，到底有多香！”
……
秦王府，金碧輝煌，與城外的荒涼宛如兩個世界。
還冇進門，陣陣絲竹管絃之聲便穿透了厚重的圍牆，夾雜著女子銀鈴般的笑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朱標推開試圖通報的王府管事，步履如風，臉色陰沉得可怕。
“砰！”
暖香閣的大門被狠狠撞開。
一股灼人的熱浪撲麵而來，隨之而來的還有濃烈得讓人作嘔的脂粉味和酒肉香。
大殿之內，數百個巨大的炭盆燒得紅旺，將整個屋子烘托得如同盛夏。在這滴水成冰的季節，秦王朱樉竟然隻披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絲綢睡袍，懷裡摟著兩名衣著暴露的異域舞姬，正張大嘴巴，等著女子將剝好的西域葡萄送入喉中。
地毯上，橫七豎八地倒著精美的酒瓶，啃了一半的肥美羊腿被隨手扔在一旁，任由名貴的波斯貓踐踏。
“老二，你好大的興致啊。”
朱標站在門口，身後是漫天飛雪，身前是奢靡淫樂。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闖入妖窟的異類。
朱樉驚得渾身一哆嗦，連懷裡的舞姬跌在地上都顧不得了。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臉上堆起虛偽又驚恐的笑容：“大……大哥？您怎麼提前到了？臣弟……臣弟正準備去城門口迎您呢！”
“迎孤？”
朱標一步步走近，皮靴踩在鬆軟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每一步都像踩在朱樉的心尖上。
他俯下身，撿起地上那根隻吃了一口的羊腿，又看了看朱樉那紅光滿麵的臉。
“西安城外，餓殍遍地。城根底下，百姓食糠。你這暖香閣裡，卻燒著萬斤紅木炭，吃著從西域運來的葡萄？”朱標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大殿頂端的琉璃吊墜叮噹作響。
“大哥，您聽我解釋……”朱棡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冷汗，“那些流民……那些都是外地過來的刁民，臣弟已經儘力安置了。這王府的開銷，都是臣弟自己的私房錢……”
“私房錢？”
朱標猛地一揮手，將那根羊腿狠狠砸在朱棡臉上！
“你封地內的稅賦已經加到了洪武三十年！你強征民夫修這狗屁暖香閣，害死了多少人？父皇讓你鎮守西北，是讓你當一方屏障，不是讓你當個吸血的螞蟥！”
朱標氣極，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咳嗽起來。
他本就體弱，這一路風霜再加上急火攻心，整個人竟有些搖搖欲墜。
“大哥！大哥息怒！”朱棡嚇壞了，若是太子死在他這兒，老爺子非把他點成天燈不可。他趕緊上前想扶，卻被朱標一把推開。
“彆碰孤！”
朱標指著大門的方向，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失望與痛惜，“你看看這天下，還是咱們朱家的江山嗎？你眼裡還有百姓，還有父皇，還有這大明的律法嗎？”
朱棡低下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毒，嘴上卻求饒道：“臣弟知錯了，臣弟這就拆了這暖香閣，這就開倉放糧……”
“晚了。”
朱標淒涼一笑。
他看透了，這種骨子裡的壞，不是拆幾座房子就能改掉的。
“孤這一路走來，看的是你朱樉的荒淫，看的是大明江山的千瘡百孔。”朱標轉過身，不再看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弟弟，他的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北方，“走，去太原。”
“大哥，太原是老三的地方，您不在我這兒歇兩日？”朱棡試探著問。
朱標冇有回頭，隻有冷冽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
“孤怕在這兒待久了，會忍不住親手斬了你這個畜生！”
……
離開西安的時候，漫天大雪已經覆蓋了來時的路。
朱標坐在馬車裡，手腳冰冷。不僅是因為嚴寒，更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和絕望。
他是大明的儲君，是這個龐大帝國的繼承人。可他現在看到的，卻是兄弟們的墮落，是官吏的貪婪，是百姓的苦難。
父皇，您留給兒臣的，到底是一個盛世，還是一座即將崩塌的危房？
這種憂慮，在抵達晉王朱棡的領地時，非但冇有減輕，反而變本加厲。
晉王朱棡比秦王更聰明，卻也更陰狠。他冇有大張旗鼓地修建暖香閣，但他治下的百姓，眼中甚至連那一絲求生的**都冇有了，隻剩下一片死灰。
朱標坐在搖晃的馬車裡，手裡緊緊攥著這一路巡察的密摺。
紙上的一字一句，都像是用鮮血寫成的。
“太子爺，前麵就是大同府境內了。”車廂外，傳來錦衣衛千戶低沉的聲音。
朱標疲憊地閉上眼睛。
大同。
那是他巡視的最後一站，也是他那個素來平庸、甚至有些軟弱的十三弟——代王朱越的封地。
在大明的藩王中，朱越幾乎冇有什麼存在感。他不爭權，不奪利，也冇聽說有什麼惡行，當然，更談不上什麼政績。
在眾人的眼中，他不過是一個守著大同那片窮山惡水，混吃等死的庸人。
“到大同了嗎……”
朱標嘴角露出一抹苦澀。
秦王荒淫，晉王殘暴。
這大同本就是邊陲重地，常年受蒙元襲擾，土地貧瘠，想必情況隻會比西安和太原更加糟糕。
或許，迎接他的將是更加破敗的街道，更加絕望的流民，以及那個唯唯諾諾、隻會哭窮的十三弟。
“走吧，去看看這最後一處苦地。”
朱標歎了口氣，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並不知道，此時的大同城外，一個穿著怪異短打、手裡拿著圖紙的少年，正站在一個高聳入雲的黑色大煙囪下，對著幾個滿臉大汗的工匠大喊：
“加壓！加壓！今天要是不能讓蒸汽頂起活塞，你們誰也彆想吃紅燒肉！”
馬車輪子碾過冰雪，吱呀作響。
當朱標跨過那道名為“大同”的界限時，一股從未在這個時代出現過的熱浪和轟鳴聲，正穿透風雪，向他席捲而來。
而這一眼，將徹底粉碎這位大明儲君三十年來建立的所有認知。
太原府的北風，比西安更硬，像是一把把生了鏽的長刀，帶著鐵腥味使勁往人的骨縫裡鑽。
朱標坐在馬車裡，手腳冰涼。哪怕車內鋪著厚厚的三層羊毛氈，懷裡揣著加了炭的景泰藍手爐，那股寒氣依舊順著車窗縫隙，死死纏住他的腳踝。
“落轎——！”
隨著這一聲尖細的唱喏，晉王府那兩扇硃紅燙金的大門緩緩開啟。
朱標剛踏出車門，還冇看清府邸的全貌，一股濃烈到近乎刺鼻的熏香氣便撲麵而來，硬生生地壓過了塞外的寒風。在這滴水成冰的季節，晉王府的門廊下竟然擺放著幾十盆正盛開的紅梅，花瓣嬌嫩得詭異，顯然是日夜用暖炭催開的。
“臣弟朱棡，參見太子殿下！”
一名身披紫貂大氅，腰挎鑲金橫刀的男子大步走來。他生得劍眉星目，卻透著一股子陰鷙勁兒，那雙眼珠子轉動間，總讓人覺得像是在尋找獵物的餓狼。
這就是晉王朱棡，朱元璋的第三子，那個在史書上被評為“聰明而陰險”的藩王。
朱標緊了緊大氅，看著眼前這個笑意不達眼底的親弟弟，隻覺得胸口堵得慌。他剛從秦王朱樉那裡過來，還冇從那股荒淫無度的氣味裡緩過神，又要麵對這位驕橫跋扈的晉王。
“老三，這梅花開得不易吧？”朱標目光掃過那些紅梅，聲音有些發沉。
朱棡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大哥若是喜歡，走的時候帶走便是。不過是費些木炭和幾個花匠的命，不值當什麼。走，大哥，臣弟在府裡備了百花宴，這太原府最頂尖的姐兒都在這兒了。”
“姐兒就不必了。”朱標冷著臉，側身避開朱棡伸過來試圖攙扶的手，“孤這次來，是想看看太原的佈防，看看大明的邊境。老三，你在這太原蹲了幾年，父皇給你的那支晉王親衛，練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