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兜知道,樓一道帶自己來這裏一定有他的用意。
所以他對這名女子的身份十分好奇。
湖南貪腐觸目驚心,而樓一道沒有選擇直接和自己詳述,反而帶到這間小酒館。
足以說明這個女子的來曆一定不簡單。
“大人請坐,民女有容這廂有禮了。”
她名字叫有容。
樓一道聳肩介麵:“有容乃大的有容。”
女子聞言羞惱的白了樓一道一眼,但朗兜這次沒翻白眼球。
因為他覺得...樓一道說的對。
這間小酒館外麵看不大,但卻內有乾坤。
走過前堂是一個幽靜的小院子,修有涼亭還有一個荷花池。
涼亭內沒有石桌石凳,而是矮桌軟墊,桌上泥爐煮有香茗。
“敢問姑娘貴姓,籍貫何地?”
朗兜接過茶杯,對有容微微拱手後問道。
“民女姓朱,籍貫長沙府。”
朱有容的話很平淡,臉上還帶著淡淡笑意,但朗兜端起茶杯的手卻是狠狠一抖。
他知道眼前這個女子是誰了。
就藩長沙的吉王之女。
吉王一脈和其他藩王比起來勢力不算大,但口碑是最好的。
陛下登基後廢除所有藩王,這其中就包含長沙一脈的吉王府。
吉王是第三個帶領家族宗親到達京城之外的,而且也是唯一被陛下允許在長沙保留一成產業的藩王。
而吉王一脈在曆史上,也是少有捐資錢糧給崇禎的藩王。
末代吉王朱慈煃以死殉國。
所以明堂裏有個很特殊的存在,朱由棟。
如果沒有取消藩王,這個朱由棟就是下一代吉王,今年八歲,從族譜上看這個朱由棟是崇禎的族弟,也是以死殉國末代吉王的爹。
朱由棟進明堂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是兼工旁聽。
就是得幹活才能獲得旁聽的資格,而且沒有住在明堂的資格。
吉王一脈,在如今的遼東也是初顯戰力,相比那些世代受壓迫的宗室也不遑多讓。
朱氏一族宗親裏難得的一股清流。
而眼前這位朱有容,就是明堂裏旁聽朱由棟的親姑姑。
想到這,朗兜雙眼如箭般射向樓一道。
我潮尼瑪隔壁,這就是你口中要介紹給我的娘們兒?
這他媽是皇族郡主,從族譜上論比陛下輩分還要高的郡主。
對郡主如此不敬,老子今天必刀爾!
感受到朗兜的眼神,樓一道端著茶杯挑眉。
“早就出五服了。”
“而且陛下削藩時就已言明,大明再無親王。”
嘎嘣!
朗兜緊緊握住的拳頭青筋暴起,雖然樓一道說的沒錯,嚴格來說天下藩王和陛下血緣關係近乎於無。
出五服便可自由通婚,更何況算下來陛下和這些藩王之間早不止五服了。
但他還是覺得這樓一道必須嘎嘣馬上瘟死。
朱有容為朗兜的杯子添了新茶,放下茶壺笑著開口。
“這宗室親王的名頭尊貴無比,但又何嚐不是永遠無法摘掉的枷鎖。”
“如今陛下取消藩王收迴所有特權,其實對我們也是一種解脫。”
抬手將鬢邊垂落的長發塞入耳後,轉頭看向一旁的樓一道。
“但大人這話也不全對,雖再無血緣但也同出太祖為朱氏後人,若有人敢對陛下不利對大明不利,我朱氏後人必身先士卒,不死不休。”
話音依舊平和,但卻透著不容懷疑的堅決。
朗兜狠狠瞪了樓一道一眼,隨後拱手開口。
“某初來湖南,還望姑娘解惑。”
朱有容微微點頭。
“大人不必客氣,有容自然知無不言。”
“湖南貪腐之難在上下一氣,但根源卻不在湖南。”
見朗兜皺眉,朱有容再次說道。
“湖南商賈和官府的勾連根深蒂固,但陛下登基以來設明刊啟民智,更打破了科舉官員壟斷,這讓湖南上下再不能如以往那般鐵板一塊。”
“都知湖南貪腐乃由修建水泥路而起,但湖南的賬麵是幹淨的,也沒有任何違背朝廷政令之處。”
“原因就在於一個錢字。”
朱有容取下茶壺為朗兜又添了新茶。
“取消衛所、田畝銀貸均分百姓、再設民間築路隊,這讓百姓的日子好過了很多,但他們卻拿不到銀子。”
“承接修建水泥路也好還是修建城牆水利也罷,需先納信用押錢。”
“押錢五千兩,交了押錢的纔有資格和府衙簽訂承接契約,但百姓和衛所軍籍成立的築路隊拿不出押錢,隻能接手掮客轉承。”
“交的起押錢的承接金額百兩,轉手給到幹活的築路隊隻剩六十兩。”
朱有容搖頭。
“但幾乎沒人能拿到六十兩,因為這掮客並不止一撥,第一道掮客承接轉給第二道掮客,最後到築路隊手裏的可能隻有...十兩!”
朱有容看了看朗兜。
“九成被各路掮客拿走,但這僅剩的十兩築路隊也拿不到。”
“因為他們要不到錢。”
這話讓朗兜狠狠皺眉。
“為何?”
“有明刊、錦衣衛、東廠還有各路衙門,拿不到銀子為何不告?”
朱有容搖搖頭。
“告了,而且成功了。”
這話讓朗兜的眉頭皺的更緊,因為他沒聽懂。
“告到了佈政使司,佈政使大人聯合巡撫大人開堂審理,百姓贏了,也當堂宣判了,但還是拿不到錢。”
“因為佈政使司修路是從朝廷借貸,所以和佈政使司以及府衙簽訂承接契約之人,要先行墊付修築銀兩在完工驗收通過後,才能憑借底票去結銀子。”
將滑落的碎發再次塞迴耳後。
“百姓贏了,巡撫和佈政使大人全部站在百姓這一邊,但第一道掮客結不到銀子自然無法給第二道掮客,如此類推,最後一道掮客也沒有銀子給百姓結算工程銀。”
“而且贏了官司卻丟了飯碗。”
“百姓沒有銀子墊付,自然隻能依靠那些能墊付之人之下,但又把人家告了,自然再接不到工程活計。”
她笑了笑。
“這一次百姓再次狀告,而且用的是明刊和錦衣衛兩個渠道。”
“朝廷很重視,工部、戶部、都察院全部來人取消了押錢,並嚴厲打擊掮客,同時責令佈政使司和府衙直接與百姓築路隊簽訂承接契約,並取消墊付行為。”
她再次笑了笑。
“事情到了這裏應該皆大歡喜了吧?”
“不,因為他們完工驗收後還是結不到銀子。”
“因為佈政使司提前把向朝廷借貸的銀子,下撥到了各地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