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京城五十裡,西南方向。
暗河在此處彙入一條隱蔽的天然水道,兩側山勢陡峭,林木蓊鬱,積雪覆在枝頭,將這片河穀掩成一片寂靜的白。若非有人引路,便是站在對岸也未必能發現——那山壁的陰影裡,竟藏著一個足以容納數條船隻的出口。
水聲汩汩,第一條船從暗洞中緩緩駛出,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船身窄長,吃水很深,艙內堆滿了箱籠物什,卻聽不見半點人聲。隻有船槳劃破水麵的輕響,和偶爾壓低的咳嗽,在寂靜的河穀中飄散。
第四條船比前三條小些,艙室卻更精緻。船艙內點著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在狹小的空間裡搖曳,將一道身影投在艙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阿蘭坐在那裡,盯著那盞燈出神很久了。
從離開燼龍淵的那一刻起,她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米婭幾次進來想說什麼,都被她那副陰沉的臉色逼退。
燈焰微微跳動。
阿蘭的目光隨著那跳動一晃一晃,腦子裡卻翻來覆去全是這幾日的畫麵——假的!全是假的!什麼雷火子,什麼土炮,什麼祖傳的配方……全是假的!那丫頭從一開始就在騙她,她竟然是朝廷的人!是顧溥的人……起想越氣,呼吸都跟著重了起來。
“砰!”
阿蘭一掌拍在身側的矮幾上,上麵的茶盞滾落下來,摔得粉碎。
米婭在艙門外探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不敢出聲。
“宋——小——滿——”
阿蘭咬牙切齒的發誓:“我阿蘭在此立誓,總有一天,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把你剝皮抽筋,碎屍萬段!!”
而在最前麵的兩層大船上,九爺負手立於船頭,玄色大氅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白玉麵具遮住了所有神情。
七叔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禮:“九爺。”
九爺冇有回頭。
七叔沉默片刻,開口道:“九爺,所有船隻都安全出來了。這一路下去便冇有礁石和險灘了,可順風順水到固江碼頭換大船,就能一路安全南下。”
九爺微微頷首,依舊冇有說話。
七叔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良久,他還是開口道:“九爺,老奴……老奴有一事相求。”
九爺終於轉過身來,麵具後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七叔低下頭,不敢對視,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越來越低:“老奴想……想回去一趟,六婆還在上麵,老奴知道這是九爺您的安排,是為了迷惑官府的人,給咱們爭取時間,可……”,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可她與老奴,雖說是對食夫妻,可終歸……是老奴的妻。二十幾年了,老奴不能……不能就這麼……”
他說不下去的停了口。
九爺靜靜地聽著,麵具後看不出任何表情。
旁邊忽然一道聲音響起:“七叔,你這是去送死。”,嚴敏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船舷邊,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六婆落在顧溥手裡,不會有好結果。你現在回去,救不了她,隻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七叔苦笑道:“我知道。”
“知道還去?”
“正因為知道,纔要去。”七叔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以前她本可以好好的出宮嫁人,生兒育女,過上正常人的日子,可她卻為了我……為了我……一個不健全的男人留下……”
他的聲音哽住:“這回……換我去,為了她!”
嚴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轉頭看向九爺。
九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風吹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像一尊雕塑,像從未聽見七叔的話。
七叔等了好一會兒,冇等到迴應,彎下腰,緩緩跪了下去:“九爺!”,額頭抵在冰冷的船板上,聲音悶悶道:“老奴伺候您二十年了,從紫禁城到燼龍淵,冇求過您什麼。今天……就求這一回,您放老奴走吧!救不救得回來,老奴都認了!老奴隻求……隻求能再見她一麵……”
船板上靜得隻剩下風聲。
少時,九爺才向前邁了一步,在七叔身前站定,垂眸看著匍匐在腳下的蒼老身影:“起來吧!”
七叔抬起頭,眼裡燃起一點希望,嘴角都跟著揚起:“謝,九爺!”
九爺微微俯身,伸手將他扶起,拍了拍肩,便轉身不再看他。
七叔紅著眼眶再一次深深鞠了一躬,這才轉身離開——
“嗤!”一聲悶響。
七叔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好像有什麼東西穿了出來,一枚通體漆黑流星鏢,穿體而過,直直插進了對麵的船艙上,那是九爺的鏢,他拿命跟的……七叔的嘴張了張,想問一句為什麼,一口鮮血湧了出來……。
九爺收回手,修長的手指攏回袖中,“處理掉,算是……圓他們夫妻共死的願望!”
“是。”
你不用跟我們回去了,去接手冰蟾的事兒
嚴敏一愣,抬頭,問道:“祭司有指示怎麼做了嗎?”
“冇有,見機行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