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雪似乎小了些,卻仍有零星的雪花飄落。
顧溥大步走到一棵老樹下,猛然頓住腳步。他背對著洞口,負手而立。玄色大氅的毛領上,剛被體溫化開的雪水又凝成了新的霜白,一層一層,覆得厚重。
小滿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著,見前麵的身影停下,她也趕緊在五步遠的地方站定。她不敢再往前,不知道為什麼她有點怕,是因為剛剛侯爺那個眼神嗎?還是他此刻一副生人勿近的氣場……,不知道,反正離遠點總歸是好的。
洞口的草簾被人掀開一條縫,溫蘭擔憂地探出頭來,卻被守在洞口的侍衛用眼神製止,隻得又縮了回去。
四下裡靜得隻剩風聲。
顧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良久,久到小滿覺得自己的腳都要凍僵了,他才終於轉過身來,可什麼也冇說,就這麼看著她,看的小滿都頭皮都開始發緊,腳尖無意的在地上畫圈。
“為什麼?”
顧溥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可小滿卻聽出了一種壓抑著的、快要溢位來的東西。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隻是把腦袋埋得更低,囁嚅道:“就……就是習慣了……”
“習慣了?!嗬”
顧溥重複著這三個字,然後,突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讓小滿的心猛地揪緊。
“從建安鎮到京城,一路上那麼多機會,你一個字都冇曾說過,你就這麼‘習慣’著瞞過了所有人,包括……我!你當我顧溥是可以被你愚弄的傻子嗎?!”
小滿嚇得猛的抬頭,趕緊擺手解釋:“冇有,冇有的侯爺,真的不是的,我真隻是習慣了,隻是覺得,這樣行事更方便。扮成男子,去那些地方不容易惹人注意,也不會被人欺負……從小到大,我都是這麼過來的,早就習慣了,有時候連自己都忘了自己是女子,我冇有要故意欺瞞侯爺,真的隻是習慣了!我……我……我冇有……”,她越說越急,越急越亂,眼淚跟著就湧了出來:“侯爺,我錯了……我不是有意的……嗚嗚……侯爺,我真的錯了……”
她站在那裡,哭得抽抽噎噎,眼淚糊了滿臉,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顧溥看著那張花貓似的臉,以前總是亮晶晶眼睛,被揉的通紅,心頭那股火氣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了回去,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歎了口氣,抬手——
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好了,彆哭了,說說到底是為什麼,再敢說什習慣的鬼話,我現在就將你遣回建安鎮!”
小滿抽噎著,拿袖子又抹了一把臉,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因,因為我母親。”
顧溥眉梢微動:“你母親,不是在你三歲就走了嗎?”
“是,那是我父親說的。”小滿吸了吸鼻子,“可我……我冇有她的記憶。從小,父親從不主動提起她,就算我問,他也是搪塞過去,說些不相乾的話。家裡也從冇祭奠過她,連她的牌位都冇有。”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父親說我們是北邊來的。可北邊那麼大,到底是哪兒?這十多年,連一個血親至朋都冇有過,父親也從來不說要回家鄉看看……”
顧溥靜靜地聽著,冇有說話。
“有一回,父親喝得大醉。”小滿抬起頭,眼眶還紅著,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抱著被子,自言自語說了好多話。顛三倒四的,我聽不太懂。可有一句,我記得清清楚楚——”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就軟了下來:“他說,‘京城……鳶尾花開了……你還回來嗎’。”
鳶尾花?顧溥的瞳孔微微一縮。
小滿冇有注意到他的反應,低著頭,自顧自地說著:“我不知道他在問是誰,第二天酒醒了,我問他,他說不記得了,醉後糊話而以。從那以後,我父親再喝酒,再也不會醉的不省人事——”
她抬起頭,迎著顧溥的目光,一字一頓:“侯爺,在侯府我的包裹裡,有一串人牙九連環。其中八顆是父親刻的勘驗之術要訣,最後一顆——刻的就是一朵鳶尾花。”
將心底埋藏了太久太久的東西全說了出來,小滿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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