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以備為道,袁崇煥的進擊!
朱由檢問題丟出後,袁崇煥心頭立時便是一驚。
方纔把臂同遊之時,君臣之間不過談些家裡長短,這個問題還是皇帝丟出的,第一個政事相關的問題。
但這個問題,在他入京後,各路故舊遞過來的,不同版本的《麵試集錦》中,卻完全沒有出現過類似的!
那些麵試集錦中,陛下要麼問經世濟民的遠大誌向,要麼問一地一縣的繁雜細務,要麼深究地方世情、官場情弊,卻從來不曾問過這種大而無當、看似能讓任何人自由發揮的問題。
這是怎麼回事————
不待袁崇煥往下細想,禦案後的年輕帝王便已一壓手,笑道。
「別著急,袁卿可以想清楚一些再回答。」
「今日麵談不問細略,時間上是很充裕的。」
朱由檢說著,指了指旁邊那座古樸銅爐上,一炷新點的香,青煙裊裊。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朕給你一炷香時間想想這個問題吧。」
皇帝把話說完,袁崇煥非但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輕鬆,心中反而更是凜然。
他深深一揖,拱手領命,而後便垂下眼簾,陷入了沉默。
但他的大腦,卻已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速運轉起來。
君臣相見第一問,無論如何高估其重要性都不為過。
但這等問法,又偏偏給了一炷香的思考時間,看似寬仁,實則更讓人心驚。
問題本身簡單,畢竟空泛的問題,自然也可以空泛而答。
談新政的別開生麵也好,談路振飛的表現也罷,甚至隻吹捧陛下追問細節的聖明表現也未嘗不可。
然而,真是隻去回答這個問題本身,那便是註定考不中進士的了!
袁崇煥四次會試落榜後,方纔登科,更是深知此中三味。
重點從來不是問題本身,而是如何借著回答這個問題,精準地表達自己的立場、展現自己的能力、剖明自己的誌向,並最終————獲得自己想要的機會。
是的,這個問題雖然形製不同,但本質上就和科舉場上的八股文並無二致。
題目上雖然看似是侷限了某個範圍,但其實根本就沒有設定範圍。
但天下舉子所寫所呈,全都隨著朝局大勢、個人際遇、對主考官心思的揣摩而千差萬別。
那些不知考官根底,不懂時風潮流的,縱是文章寫得天花亂墜,也難逃名落孫山的下場。
今日,這位年輕的帝王,便是他的主考官。
而這道題的題眼,又究竟在何處?
這邊袁崇煥還在千般思慮,那邊朱由檢卻渾不在意地拿起了他那個碩大的青花白瓷茶缸,咕嚕嚕一通猛灌。
對粗鄙的朱由檢來說,喝茶,果然還是牛飲爽哈哈!
今天永昌帝君之所以親自下場,半是被迫,半是故意。
一方麵,他對前幾天的麵試情況,很不滿意。
忙碌的政務,註定了他無法對每項工作都徹底投入。
但他習慣於在半程節點讓手下人進行匯報和總結。
而在秘書處對麵試的半程匯報中,他抽樣看過優秀、中等、惡劣的十幾份麵試記錄後,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一太溫情脈脈了!
北直隸新政改革,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吟詩作對,那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
新政不成,他費盡心力營造起來的威信、人心,都會受到重挫。
他如今營造出來的大勢,都還隻是飄在水麵上的浮萍,靠著各種平衡手段勉強維持著的,本質上仍是空中樓閣。
這等一點都問不到骨血裡的問題,是在問個什麼屁?!
秘書處中,特意圈出來了一些有問題的考官。
有的故意遞答案、有的在打圓場,有的則是問起來含含糊糊,敷衍了事。
搞到最後,對這件事態度最認真,所提問題最尖銳的,反而是那些現在拿不到北直隸地方官名額的入京知縣們。
果然————還是同行最恨同行。也是,哪行哪業不是如此呢。
是故,他今天親自下場,正是要敲打這些麵試官們。
從明天起,新政的麵試,決不允許如此簡單。
誰要再敷衍了事,斥責、加綠全都在等著他們!
而另一方麵,他親自下場,也是為了給核心團隊塑造「標準」,凝聚人心。
所謂的修齊治平,可不僅僅是在新政實施當中。
在人才隊伍培訓,梯度建設上,朱由檢也是如此安排的。
而目前朱由檢規劃的人才梯隊分為四個部分。
最外層,是黑烏鴉;
再裡麵一點,是即將由鄭三俊篩選出的「灰烏鴉」群體;
再往裡,是黃立極、李邦華、薛國觀這種能夠實際辦事的乾臣;
而最核心的,就是秘書處這批被他日日操練的少壯官員們了。
他們之中,高者不過五品,低者七品,年齡最高的四十餘歲,最低的二十餘歲。
在日常相處中,朱由檢絲毫不管他們的不適應、不習慣,也不去顧及任何所謂明朝的傳統、習慣,更不會在乎他們的能力水平、思維轉變到底跟不跟得上。
他隻是純粹的,狂暴的,全方位地以後世的工作理念、工作方法、工作態度去嚴苛要求他們,以他那個時代「管培生」的標準去塑造他們。
正是新君如此做法,《新政詞話》才會在秘書處風靡開來。
因為新君對新詞的解釋,向來隻解釋一次。
而每次會議,某些人參會,能聽到解釋,但更多人沒有參會,是聽不到的。
因此《新政詞話》有許多個不同的版本,每個秘書處派係之中,都有自己體係內交流、補全的獨特版本。
至於跟不上新政思維,能力低下,無法轉變為新君所要求正規化的人員,就直接清出去了,讓他們回歸本來的官職。
反正,秘書處如今又不是正式機構。
這些秘書,到現在可是連個對應的職務薪酬也沒有的,全是拿著原本官職的俸祿在這當外包,打黑工的。
清出去,所有人都知道是前程墮落,卻又根本談不上貶官,又談何上疏申辯?
皇帝說你是好秘書,你就是好秘書,如此而已!
而今日這場帝君親自下場,拷問地方邑候的戲碼,正是對這支核心團隊持續進行的「團建」和「洗腦」。
這個秘書處,實際上就是朱由檢在這個時代扶持、聚攏出來的異時空「黃埔軍校」。
隻是這個軍校裡教的不是作戰,而是朱由檢的現代思維,現代方法,現代理念。
在這個軍校之中,他現在還講不了太超前的理念,也推動不了太顛覆的改革。
唯有不斷通過明君聖君形象的塑造,宏偉目標的鼓吹,來維持團隊的向心力和狂熱感了。
希望這樣,能讓這些火苗,在日後被散入大明的黑烏鴉叢中後,能稍微多堅持那麼一會。
但雛鷹終究需要時間成長。
現階段,能為他的改革戰車提供最強動力的,還是中間層那些實幹派。
而袁崇煥,這個被東林、閹黨罕見地一致推舉的遼東巡撫人選,無疑是其中最為突出的一個。
隻是,是真金還是鍍金,不是靠朝堂上那些奏疏吹出來的,終究要在他朱由檢這裡,用火親自來煉一煉,過過真章才行。
朱由檢見袁崇煥還在思考,也不催促,乾脆將桌麵上的袁崇煥的履歷浮本拿起來重新細看。
二十三歲中舉,三十六歲中進士,普通水平。
不要說和張居正這等天才相比,和薛國觀、李邦華比起來,也是差上許多。
登科後選任邵武知縣兩年,還算得力,但也是平平無奇。
直到三十八歲那年,這位「袁蠻子」的人生纔算真正起飛。
先是大計期間,單騎往山海關探查敵情,兩旬後回歸,京中同僚之間頓時全流傳著他的勇名。
如果故事在這裡就結束,朱由檢是不吝於用最惡意的心思去揣測他的。
你說你前往了山海關,是真的去了,還是假的去呢?
你說你單騎,真的單騎嗎?不帶僕從嗎?
你當時任永平府推官的親戚沒有提供幫助嗎?不可能吧?
整個故事在多疑的朱由檢聽起來,就和傳奇話本一樣,有許多誇張之處,自然是打上了許多問號。
畢竟地方上以清廉、孝順聞名的官員不知凡幾,如今再來一個要塑造「英武」形象的也不出奇。
名聲對仕途的重要性,明朝士大夫可太懂了,邀名買直之事層出不窮,實屬正常。
但就在這以後,遼東再敗,廣寧陷落,王化貞、熊廷弼退敗到山海關,京師之中人人驚惶。
入京大計的知縣紛紛南下,甚至有甫入都,就旋襆被出城者。
而縉紳、京官也紛紛將家人送回故裡。
各路達官貴人的妻妾家眷,將京師的驛站塞得滿滿當當。
整個京師,完全就是一副崩塌景象。
而天啟帝先是派張鶴鳴去接任遼東巡撫。
結果這位神人,從京師到山海關走了十七日,到了以後更是終日枯坐,無能任事,如一朽木。
—一對了,這個張鶴鳴就是朱由檢剛登基,閹黨推上來的兵部尚書,真真是狗屎一般的人物。
再然後又讓時任宣府巡撫解經邦過去。
解經邦也是說什麼都不願去,三疏辭讓,最後被天啟大怒解職,貶官為民,永不敘用。
到這裡,才輪到了王在晉出任。
以朱由檢慣常惡意揣測人心的思維,他實在難說王在晉是不是被前麵那位解巡撫的下場震懾住了,才乖乖上任。
畢竟看他後麵在山海關的謀劃,也是極度保守的,基本上就是死守關門的套路。
然後在這樣一個萬馬齊暗,人心惶惶的時候,袁崇煥能主動往遼事上靠,去參加兵部考選,主動前往遼東。
那麼這個「勇」字,應該就是比較真實了。
但其他的能力、性格上,就實在是稚嫩了。
上任之初,居然要從兩廣募集狼兵過來,宣稱可復萬曆征朝之勝、播州之勝,甚至說不成就「斬臣於軍前,以為輕事者之戒」。
這思路之離譜,這性格上之狂妄、輕縱,簡直是活脫脫的實習生上班第一天,就說————
「我有一計,可拳打阿裡,腳踩騰訊!」
最離譜的是天啟居然信了,還發了二十萬內帑做支援。
朱由檢忍不住搖頭。
這天啟朝早期真的是群魔亂舞啊。有寧可被罷官,也不敢去前線的官,有要調五千裡外兵馬平叛的官。
還好大明血槽夠厚,這種詭譎情況下都能硬堆起來,堆出了個寧錦防線。
不過,人總會成長的,接下來的經歷,這位袁蠻子可是改變不小————
比如說————
然而朱由檢的思緒,就到此為止了。
因為對麵,一直沉默思考的袁崇煥,輕輕咳了一聲,終於抬起了頭,開口道O
「陛下。」
「今日這場麵試,臣之所見,在一個備」字。」
「以備而應萬事,以備而串聯上下,以備而定賞罰,此,正是新政與歷朝所有改革的根本不同之處!」
朱由檢放下手中浮本,細細品味了片刻。
好一個八股破題,著實精到!
他點了頭,示意袁崇煥繼續。
袁崇煥繼續道。
「過往歷朝變法,莫不是隻重上,而不重下。」
「一道政令,幾句空言,便付之下僚。然後於中樞空作考成,急催切追。」
「是故,改革成敗,全看地方官吏之才具、德行。」
「若所任非人,則善政亦成惡法,荼毒地方,反受其亂。」
「然,是過往諸公不知下僚之重嗎?非也!實乃選人任人,隻能以過往風評為準,霧裡看花,實難深入。」
袁崇煥先點出舊,隨即話鋒一轉。
「而如今,陛下於北直隸所行新政,其關要便在於無事不備,無備不細,無細不追」!」
「如此上下一體,考法定準,方能使邦畿之內,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無有留難」!」
他說到此處,深吸一口氣,終於將話題引向了自己真正想說的地方。
「臣自天啟二年以來,任官八載,多數都在遼東任上。所思所想,所費心血,更全在「遼事」二字。」
「甫一入京,便見此新政風貌,豈能不思其中關要,怎能不與遼東之事互相磋磨勘看?」
「臣以為,今日北直之新政,正可為明日遼東之新政!」
「兩者有異有同,卻都可循此備」字之道而行!」
袁崇煥條分縷析,逐個陳述。
「其異者。」
「北直新政,在清丈、賦稅、丁口,在水利、盜賊、商稅。」
「遼東新政,在兵備、屯田、馬政,在撫賞、諜探、戰守。」
「此乃事項不同。」
「北直新政,在胥吏、邑侯、巡按與吏部。」
「遼東新政,在軍民將官、道臣督撫、監軍與兵部。」
「此乃人事不同。」
「而其同者,」袁崇煥的目光灼灼,眼神中全是熱切,「則在於這新政底色一致,則在於這備」字大道!」
話說到此,他終於將自己在一炷香之內,權衡思慮到極致的最終答案,全盤托出!
「臣以為,若要行遼東新政,當效仿北直隸故事!」
「當立遼東新政指揮部」,由陛下親領,定立各項章程細務,以為審核之準!」
「凡築城建堡、煮鹽煉鐵、興舉屯田、操辦馬政、核兵定餉、籌備糧料、演練戰守、招撫諸部等所有事務,皆要開列條陳,以定其備,以公文上報!」
「自孫督師以下,遼東所有將官,人人皆應作《遼東新政實施承諾書》,言明各自方略、目標,並以考成相苛責!」
「如此一來,則上通於下,事追於細,權責分明,賞罰有據!」
「又何愁遼事不成!」
【先發一章,今晚應該無了,但我請了一天假,大明又要亡了,這幾天都會更很多的,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