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小說 > 大明王朝1627 > 第238章 爬羅剔抉,去偽存真

第238章 爬羅剔抉,去偽存真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第238章 爬羅剔抉,去偽存真

武英殿旁,一排新近清掃出來的直房廊下,幾個小太監正踮著腳,將一塊嶄新的牌匾掛上。

牌匾上,是一行大字。

「北直隸新政指揮部」。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悶好,.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看那筆跡,稍有眼力的人便知,這定然又是當今天子的禦筆手書。

這位年少的新君,自登基以來,除了諸多操弄人心、難以捉摸的手段以外,還有一個讓眾多大臣頗不適應的癖好。

那便是,極其熱衷於發明新詞、新概念。

從「麵試」,到「拉通會」,再到如今的「北直隸新政指揮部」。

再從「學中乾、乾中學」,到諸如「不要急,但一定要快」,等諸多大異於如今文風的講話、

公文風格。

時至今日,外地官員若要入京,第一樁事,便是尋京中同僚,先抄上一份《新政詞話》。

這本小冊子,正陽門的書商是萬萬不敢刊印的,因為裡麵收錄的雖說是所謂詞話,可十之**,皆是出自聖訓。

坐擁廠衛與麵試兩大資訊渠道的朱由檢,自然也知曉這股風潮。

一對京中文化潮流的監控,可是廠衛的重中之重!

但他非但不收手,非但不收斂,反而愈發變本加厲。

各種新詞、新概念、新口號,依舊源源不斷地從西苑認真殿流向整個朝野。

因為,這本身就是一種手段。

一種惠而不費,卻又極其有效的手段。

朱由檢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這種風潮的好處。

這些新詞、新話,雖還談不上是「新思想」這種級別的改造,卻已然是一種「新風氣」了。

不用加俸,不用給假,不用許諾晉升。

僅僅是發明一些某個人群才懂的「黑話」,便能塑造出一種精神上的壁壘,在潛移默化中,不斷強化新政團體的向心力,並向外擴散出一種獨特的吸引力。

實在離譜,但卻又無比合理。

有時候,朱由檢甚至會惡意地揣測,後世那些網際網路大廠的黑話,其底層邏輯是否也是如此?

但更重要的是,這本就是在這片時空裡,為數不多能撫慰他那顆孤獨靈魂的做法了。

一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始終努力地讓這個時代來適應他,而非是反過來。

而興國公張同,便是最新一批「新詞」的親身經歷者。

他前幾日,與叔祖張懋修的聊天之中,顯然是有些過分自信了。

在永昌皇帝的眼中,態度與能力,缺一不可。

張同的態度確實端正,甚至端正到有些狂熱,可能力,顯然還需磨礪。

於是,在一場有些溫和,但格外印象深刻的麵試之後,興國公張同,領到了他封爵後的第一項工作。

秘書處實習生,隸屬北直隸新政小組組長齊心孝名下。

實習這件事,大明古早有之。

有正式官員的試守、試職製度,如北直新政吏員,便有一個三個月的試守期。

有新科進士的觀政製度,其中在翰林院實習的,稱作庶吉士,分撥到六部九卿衙門實習的,就稱觀政進士。

再如國子監監生,讀書到一定年限後,優秀的也會分撥到各個部門實習,稱為「歷事監生」。

但永昌帝君,諸多稱謂不用,硬生生就要發明一個「實習生」的概念。

官麵上的解釋,取「實務」與「習練」之意。

至於皇帝陛下心中那個真實的出處,這片時空,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知曉了。

青史悠悠,這「實習」一詞,恐怕將永遠與這場永昌新政,牢牢繫結。

而與興國公張同,同期成為實習生的,還有諸多其他人員。

如定國公從勛貴之中考選出來的散騎舍人中,那三十三名文舍人。

又比如從司禮監內書堂,挑選的一些機靈小太監。

這其中,自然就包括了始終被司禮監高時明關注著的王承恩與方正化。

宮道之中,王承恩和方正化鼻頭凍得透紅,各自捧著一疊高聳的卷宗,迎著寒風艱難前行,今日的風甚大,吹得袍服獵獵作響。

兩人不得不一手托著卷宗底部,另一隻手緊緊壓在最上層,以防那單薄的紙頁被吹得漫天飛舞0

好在身上穿著新發棉袍,頭上戴著周皇後領著宮女出產的第一批暖耳,倒不覺得冷。

這樣急匆匆地走著,額角反而沁出了細汗。

方正化的臉龐卻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興奮,漲得通紅。

他壓低了聲音,可那股子激動勁兒卻怎麼也壓不住。

「承恩,你聽到了嗎?剛纔在吏部,那個侍郎,叫我方公公」!哈哈哈!」

「方公公!方公公!哈哈哈!我方爺爺,總算是熬出頭了!哈哈哈!」

王承恩隻是笑了笑,沒有接話,悶頭繼續朝前走。

走了幾步,他心中實在憋不住話,開口問道。

「我們這個月要一直在這邊幫忙嗎?」

方正化斜過眼,看了他一下。

「怎麼了,這麼好的差事你還嫌棄!」

「這擺明瞭就是通天的捷徑啊!你看看杜勛,為了選上,給管事大監送了多少禮,拍了多少馬屁?」

方正化嘿嘿一笑,語氣裡滿是不屑。

「有什麼用!內書堂最後挑了十個人,你我二人,什麼都不用做,照樣選上!」

「這是什麼?這就是實力!」

他說到此處,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不需要任何後門的實力,哈哈—啊呀!」

一陣狂風猛地灌來,他手上的卷宗最上麵幾張瞬間被掀起,嚇得他驚呼一聲,趕忙側過身子用整個身體去壓,才沒讓公文脫手。

這廣場上毫無遮攔,真要被吹飛了,怕是一天都找不回來。

到時候他說不得就得哪裡過來,滾回哪裡去了。

一場虛驚,讓方正化出了一身冷汗,那笑聲也戛然而止。

但過不多時,他又開始嘻嘻哈哈,暢想起實習期後麵的晉升起來。

王承恩性格老實,也不想壞了方正化的興頭。

隻是他心裡,那個沒問出口的問題,始終在盤旋。

這個月天天來這邊幫忙,內書堂的課業都拉下了,月末的考評可怎麼辦?

考評要是差了,下個月的夥食份例裡,肉可就沒有了啊——

唉。

王承恩在心中輕輕一嘆,隻覺得方公爺爺實在是傻得天真。

考不好,就沒肉吃。

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算了,以後自己若是真富貴了,定要好好拉他一把纔是。

不然他這麼笨,以後過得肯定很慘,說不定肉都吃不上。

兩人一路前行,方正化照舊絮絮叨叨,王承恩偶爾應和一兩句,很快,那掛著「北直隸新政指揮部」牌匾的直房便遙遙在望了。

王承恩用肩膀頂開那扇木門,一股喧囂的熱浪混合著墨香、汗味,便撲麵而來。

屋內的景象,堪稱鼎沸。

「遵化縣的公文呢!名錄上不是說一共有六份嗎?!」

「這裡怎麼隻有五份?!名錄呢,名錄在誰手裡?快找找,看到底缺了哪一份!」

一名青袍官員正扯著嗓子大喊,他的嘴角長滿了燎泡,顯然是急火攻心。

角落裡,興國公張同敞滿頭大汗地抬起頭,高聲回應:「在我這裡!在我這裡!是吏部主事李應明的那份,我正在裁割謄寫內容,馬上就遞交過來!」

那青袍官毫不客氣地催促道:「快一點!順天府的卷宗,午時以前必須全部評審完!後麵還有十幾個縣呢!」

堂堂食祿兩千石,陛下禦筆敕封「興國輔運推誠守正文臣」的興國公,麵對區區一個七品官員,一個屁都不敢放,立刻埋下頭去,筆走如飛。

王承恩的目光掃過全場。

隻見房樑上,一條巨大的紅色橫幅直接懸掛下來,上麵一行殺氣騰騰的大字。

「大幹三十天,功成在今朝。」

四麵的牆壁上,一字排開,全都釘上了巨大的木板,木板上又貼著厚實的硬紙。

北直隸下轄八府一百餘縣、州,各自陳列。

每個縣、州的名下,都用墨線畫出了巨大的表格,開列著田畝、丁口、賦稅、關鍵人物、考成事項等諸多名錄。

但表格之中,卻不是用筆填寫,而是用鐵針,密密麻麻地紮滿了無數小紙條。

王承恩與方正化被調來幫了數日的忙,對這幅景象早已見怪不怪。

兩人捧著卷宗,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在屋裡來回奔走的侯爵、伯爵、散騎舍人們、秘書們,來到房屋最中央的一張大桌前。

桌後,一名青袍官員正埋頭疾書。

「齊組長,」方正化將卷宗一疊疊分門別類地放到桌麵上,「新的一批卷宗送到了。」

他指著桌上的公文道:「順天府的順義、懷柔、密雲是左邊這三堆。保定府的清苑、滿城、安肅、定興、新城是右邊這幾堆。」

被稱為「齊組長」的齊心孝這才抬起頭。

他回頭掃了一眼牆上的木板和堂內眾人,全域性的工作進度迅速在他心中流淌而過。

他深吸一口氣,用嘶啞的嗓子嘶聲力竭地喊出一串人名。

「徐允禎!李國楨!葉世仍!李世忠————全都過來!」

房內太過嘈雜,叫了半天,定國公之子徐允禎竟似沒聽見。

齊心孝眉頭一皺,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個桌案旁,一把就將那埋頭謄抄的徐充禎,提著後領子給薅了過來。

人到齊了,他才開始分發命令。

「徐允禎,你去看順義!」

「李國楨,你去看懷柔!」

「葉世仍————」

三下五除二將任務全部分派完畢,他用力一揮手。

「快快快!分頭去乾!」

眾人聞聲,頓時如鳥獸散,各自奔向自己的戰場。

王承恩和方正化也不待吩咐,各自歸位,回到了自身所屬的小組之中。

王承恩是徐充禎那一組的。

「徐舍人,我————」

徐允禎頭也不抬,語速極快地打斷他:「別廢話,最左邊那堆是你的,快快快,趕緊搞!」

王承恩也不回話,往條凳上一坐,就乖乖裁割起公文來。

所謂裁割,便是將每份公文之中的關鍵資料,關鍵內容,謄抄出來,寫到小紙條上。

每個縣的多份公文裁割後,先交由北直隸新政組的秘書們審核。

他們會對比各份公文,如若沒問題就過關,有問題就轉交到組長齊心孝處定奪。

另一邊,齊心孝分派完任務,又坐回桌案後,將幾份公文看了片刻。

終於,他站起身來,走到了「順天府—真定府—真定縣」的表格之下。

北直隸新政,知縣的任命是重中之重,其規製之嚴,遠超以往。

首先便是一道吏部、都察院聯手推動的第一道門檻:

考量過往的賦稅政績、官聲。不合格者去職,另做他任。嚴重的甚至直接罷官,永不錄用。

這其中甚至還有一條不明言的線一年過六十者,一概不予通過。

僅此一輪,便篩掉了三十餘人。

這所缺之人,便由吏部從前期考選的精幹知縣中擇優填充。

此外,因為新政關門,名額收窄。

前期反應過慢,觀望太久,結果擠不進新政的年輕官員之中,也有許多人主動報名,甘願外放知縣,以求在新政中博得一席之地。

這其中,甚至出現了以六品主事之位,去尋求七品知縣的例子。

簡直是倒反天罡!

當然,知縣這位置,也不是以高品就低品,就能求得來的。

實際的考選之中,地方實務經驗是絕對繞不開的硬性標準,是故許多官員的求任,終究是場徒勞。

隻有少數幸運兒,才得以勉強抓住這最後的機會,擠進新政序列當中。

但過了人事關,還有更嚴苛的公文關。

這,也是北直隸指揮部如今正在做的事情。

當地知縣呈遞公文後,指揮部會根據官員名錄,要求籍貫在當地、或曾在當地任官的京官,一同呈遞世情公文,作為交叉比對。

若官員實在湊不夠五人,便會從舉人、乃至錦衣衛中選擇符合標準的人,來湊夠數目。

世情公文上要求列明的事項更是瑣碎詳盡:

田畝、丁口、賦稅,這三項戶部會附上目前黃冊上的原額數值,而各人則被要求填上一個各自估計出來的真實數值。

當地的豪強、大地主、盤根錯節的胥吏家族等,則是在「關鍵人物」項中要填寫的內容。

此外,還有「額外考成事項」,即在清丈田畝、釐清丁口、釐清賦稅這三大基本盤之外,需要重點關注的工作,根據地區不同,可能是流竄的盜賊、猖獗的私鹽、桀驁的漕丁,甚至是暗中活動的白蓮教。

這一整套組合拳打下來,隻要幾份公文擺在一起,互相參照,一縣之情弊,便如置於烈日之下,纖毫畢現。

齊心孝的目光,在真定縣那諸多用細針釘在木板上的紙條間來回掃視。

反覆對比了數遍之後,他終於露出一抹冰冷笑意。

果然是有問題!

他舉起毛筆,將其中一份記錄中的問題紙條,點上墨點,做好標記。

真定府隻有五份公文,其餘四份記錄,在關鍵人物之中,均提到了吳家。

也就是此時,官至河南府知府的吳國楨所在的家族,在真定縣乃是首屈一指的豪強地主。

但這一份由真定籍舉人呈遞的公文中,卻對吳家隻字未提。

齊心孝心中冷哼。

什麼意思?你既然是真定本地人,又如何可能不知道吳家?!

這等出了知府大員的家族,在本地哪個不是連地百裡,豪奢一時?你為何要作此遮掩?

絕對有問題!

他的目光又移向另一處。

五份公文之中,有三份明確提及,當地的典史乃是「關鍵人物」,此人家族世代為吏,在縣衙中根深蒂固,甚至與城外的盜賊似乎都有所勾結。

可為何另外兩份公文,對此也未曾提及?是真不知道,還是故作不知?

也有問題!都有問題!

齊心孝回到自己的桌位,麵沉如水,提筆便在一本奏本上飛快記錄,用詞毫不客氣。

「真定縣公文五份,其一,天啟七年順天鄉試第二名,舉人趙端所書,隱匿吳氏家族,情由可疑,當問!」

「其二,舉人趙端、錦衣衛百戶周全二人所書,皆未提及典史一族,當問!」

這些被發現的問題,會每個時辰匯總一次,然後一起發往委員會那邊,由首輔黃立極統領,向那些有問題的人發出問責令,要求修改。

倘若反覆斥責,仍然不改、不能改的,將會以「對抗新政,私心苟且」論處,最高的懲罰是「加綠三道」。

至於————

如若有人膽敢在這個事情上串聯、勾結,糊弄公文了事。

在官之人,罷斥,永不錄用!

舉人,剝奪功名,永生不得科考!

錦衣衛中人,剝奪官職,就近發邊地充軍!

這些措施,那都是明明白白寫在《關於在北直隸地區推行新政的實施辦法》細則裡的。

用《新政詞話》裡的聖君語錄來說。

說實話,是為瞭解決問題。不說實話,那本身就是問題!而既然是問題,那麼就應該被解決!

這句話環環相扣,簡直是殺氣騰騰!是故,眾人或許因為能力、因為遮蔽,會在某些資訊上曲筆、失誤一二,卻絕對沒人敢搞這種完全藐視君上的私下串聯。

齊心孝奮筆疾書中,那名分領順天府的秘書又匆匆而來。

「齊組長,這邊涿州的公文,似乎也有些對不上。有三份提及了前閣臣馮銓,但其餘兩份都未提及。」

齊心孝點點頭:「好,我來看看。」

那秘書稍一行禮,轉身又回去審核起其他結果來。

齊心孝拿起那幾份關於逐州的公文,又埋頭對比起來。

看了不過片刻,他的眼中,又重新燃起了火焰。

「好膽!聖君在上,還敢作此遮護之態!黑烏鴉,果真就是黑烏鴉!註定要被掃進垃圾堆中!

他憤恨兩聲,忍不住低咳一聲,趕緊端起溫水猛灌了一口,那股嘶啞才稍稍緩解。

齊心孝轉過身,又來到屬於順天府—涿州的那麵牆上,進行標註。

——

標註完,又展開一份奏疏,將各種可疑之處,一一寫上。

在他身前,大門開啟又關上,小太監們往來穿梭,一份份公文,或是發往委員會,要求追責。

要麼就是陸陸續續從六部九卿之中,匯總收集齊了各縣的公文,逐次遞上。

指揮部的紛紛亂亂,熱火朝天,但各麵牆上的紙條是越來越多,越來越密了。

一直到申時,理論上應該下值了。

但指揮部內,依舊是人聲鼎沸。

眾人點起了蠟燭,繼續大幹特乾。

到了西時,便有小太監推著木車,送來了一盒盒的晚餐。

眾人不敢在桌上吃飯,怕髒了卷宗,乾脆也顧不上體麵,或蹲或站,匆匆扒拉完,又是一通猛乾。

直到戌時初刻,指揮部的燭火才終於熄滅,眾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各自散去。

幾名小太監最後進來,一一檢查了燭火是否完全熄滅,然後才將厚重的木門關上,落了鎖。

指揮部中頓時幽暗下來,寂靜無聲。

白日裡所有的喧囂、咆哮、爭論和奔走,都彷彿被這片黑暗徹底吞噬。

片刻之後,清冷的月光從高高的窗格中透入,灑在房間裡,在地麵和桌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光影隨著時間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那一麵麵巨大的木板牆上。

月光照亮了那些用鐵針釘著的,密密麻麻的小紙條,如同為這麵牆披上了一層銀霜。

一個名字,在月光下顯露出來。

「真定縣典史—羅三祿。」

不,不止一個名字。

月光如水,緩緩流淌而過,照亮了更多的名字。

「慶雲縣戶房書辦,程文光。」

「邯鄲縣匪首,「過山風」。」

「樂亭縣豪強,張有才。」

一個個名字,一行行批註。

他們是胥吏,是書辦,是地方豪強,甚至是占山為王的盜匪。

在以往的任何一個朝代,這些人都隱藏在帝國肌體的最深處,是朝廷政令永遠無法觸及的陰影

口他們是地方真正的掌控者,是皇帝和朝廷眼中模糊不清的「刁民」與「奸猾之輩」。

可現在,就在這間屋子裡,就在這轟轟烈烈的公文審核之中。

他們第一次,被如此清晰、如此係統地從那片陰影中揪了出來,變成了一個個具體的名字,釘在這麵牆上,釘在了這帝國的中樞。

九天之上,傷痕累累的真龍,緩緩睜眼。

一很好,我看見你們了!

興國公張同,與定國公之子徐允禎、襄城伯之子李國楨同住西城附近,又是年歲相近,這幾日已經習慣結伴而行。

夜色深沉,一盞燈籠在冰冷的夜風中搖曳,映著三張年輕卻又各不相同的臉。

「國家若都是如此做事,何至於到今日!何至於到今日啊!」

張同最先開口,他的神色依舊亢奮,顯然還沉浸在白日那充滿活力的景象之中,由衷地感嘆道:「諸多同僚,唯有做事,不慮黨爭,何其————何其壯哉!」

徐允禎看了李國楨一眼,微笑點頭,卻不著急說話。

李國楨會意,幽幽地起了個話頭。

「興國公所言極是,今日這氛圍,確實與往日衙門截然不同。但若說沒有黨爭,卻也未必。」

張同一愣,疑惑道:「為何如此說?我今日見這新政行事,方方麵麵都以實為要,以真為要。各人的罷斥、加綠,都是實實在在的公文有瑕,乃至故意遮掩,這如何能談得上黨爭?」

徐允禎這才介麵,笑了笑:「國楨賢弟說的,應該不是北直隸指揮部內之事吧?」

李國楨笑道:「正是。我父親襄城伯領了京營事,倒是在秘書處中有些往來,知曉了一些外人不知的秘聞。兩位兄長,可願一聽?」

自古八卦動人心,張同敞和徐允禎頓時放慢了腳步,齊齊望來。

李國楨咳嗽一聲,先將跟在身後的僕人遠遠揮散,這才低聲道:「你們可知袁繼鹹?就是那位因遼東經略文書之事,同時擔任遼東清餉小組和陝西小組負責人的秘書處新貴?」

兩人齊齊點頭。

「昨天開始,他就不是了。」李國楨道,「他如今隻負責遼東清餉一事!知道為何嗎?」

兩人這下乾脆停下了腳步。

張同敞追問道:「為何?」

徐允禎則麵帶笑意:「賢弟莫要再賣關子了!」

李國楨哈哈一笑:「卻是秘書處有人上了奏疏,說事有專任,袁繼鹹一人兼兩樁要務,又毫無關聯,如何做得好?況且遼東清餉,日後必是要去遼東駐地的,屆時豈不影響陝西組的進度?」

「這奏疏一上,秘書處中頓時群起附和。陛下召見了幾人聊了聊,便拍了板,讓袁繼鹹專領遼東清餉事,陝西之事,交由剛從陝西歸來的馬懋才來做。」

張同敞更疑惑了:「這道理很對啊,怎麼就說是黨爭了?」

徐允禎瞟了李國楨一眼,接著墊話道:「我也覺得無甚離奇,但聽賢弟如此一說,莫非其中有些蹊蹺?」

李國楨笑道:「正是如此。道理是沒錯,但問題就在於,上疏之人,是近期剛入秘書處的姚希孟。而他舉薦的接替陝西事務之人,正是與他同期入秘書處的陳仁錫。」

張同敞這才恍然大悟:「這是————在搶活啊!」

徐允禎接過了話頭。

「可不就是如此。用陛下的話說,凡事要做成,就需要資源,不可能不爭。但我今日卻覺得,不僅僅是新政與舊政會爭,這新政之內,又如何會不爭?」

他看著張同敞,說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如今這新政之內,爭的不是意氣,而是做事的權柄;爭的不是私利,而是興邦的次序。此非黨爭,乃是君子之爭」。」

李國楨也笑道:「興國公剛剛封爵,看來還不太習慣這官場。我們都在京中熟了世情的,往後還要多多走動纔是。」

張同敞正要笑著應和,看著兩人笑盈盈的臉,卻突然意識到什麼。

但他麵上不顯,隻停頓了片刻,便笑道:「好說好說,我剛剛做事,所知不多,往後正是要多多依仗兩位兄長。」

三人接下來又說說笑笑,繼續往家中走去。到了一個岔路口,這才各自迴轉。

張同敞舉著燈籠,與家僕一同走在寂靜的街道上。

走了片刻,他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回望那片被黑暗吞噬的來路。

陛下麵試時,那段君臣對話,毫無徵兆地閃過他的心頭。

「興國公,你知道朕最恐懼什麼嗎?」

當時天真的他,答了好幾個答案,從新政失敗,到官吏貪腐,全都說了。

到最後大著膽子,把藩王造反都說了,但新君全都搖頭。

這位天子幽幽一嘆,道:「朕最恐懼的,是被籠罩在虛假之中啊。」

「人人都說新政好,人人都說眾正盈朝。但若一直這麼好下去,到最後卻是生民造反,邊寇入侵的下場又如何呢?到時候兵臨城下了,朕才知道真相,那又有何用呢?」

「興國公,你今年十九,論起來還年長朕兩歲。」

——

「朕能相信你嗎?就像是漢昭烈帝相信諸葛武侯那般?」

「此生此世,切切勿要欺朕。無論多壞、多差的事情,都一定要與朕說。」

「可好?」

頂不住啊!

年輕的張同敞根本頂不住!

他如今,已經完全想不起來當時是如何作答的。

他的全部記憶就隻到陛下那句「可好?」為止。

隻到陛下那雙溫和而又認真的眼睛為止,再往後就全然是一片空白了。

但他還能答什麼呢?

以曾祖父江陵公的名義,以張家的名義,他還能答什麼呢?

身邊的僕人,見他停步回望,頓時不解地問道:「國公爺,怎麼了?」

張同敞搖搖頭,收回目光,笑道:「沒什麼。」

——

——

「隻是今日方覺,做事不易啊!」

那僕人立刻接話道:「可不是嘛!卯時上值,居然到戌時才下值,一天居然要上值六個時辰,這歷朝歷代哪有如此勞碌的道理。」

張同敞忍不住微微搖頭,他說得分明是人心,又哪裡是區區身軀之勞呢?

但和這家僕也不必解釋太多,張同敞便隻是邁步,朝前走去。

前方,靈濟宮門口,那兩盞燈籠,已然在望。

附上北直隸新政指揮部的「世情查調分析表」,看個大概意思就好。

真的表格會比這個要大、細緻很多。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