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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批郤導窾,辨色分流(感謝盟主獨立效能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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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批郤導窾,辨色分流(感謝盟主獨立效能測試)

新政舊政,不僅僅是孫慎行、劉宗周兩個人的問題。

他們僅僅是所有舊政之人聲音的一個表達而已,甚至是相對坦誠,比較忠誠的那種表達了。

但,道理可論,路線不可動搖,這是做成大事的根本道理。

自古以來,任何一場真正的鼎革,都不是請客吃飯,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所謂兼顧各方,往往意味著向最大的阻力妥協,最終的結果,隻能是平庸與失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全,.超靠譜 】

朱由檢選在北直隸新政將發未發之時,發起這場大會,正是要完全統一中央的思想。

「朕的第一個道理————便是法有利弊,世間從來沒有萬全之法。」

「按孫卿、劉卿、乃至諸多大臣這一月的討論來看。」

「永昌新政之法,利在快速、徹底,弊在人心區隔,在舊政荒殆,在可能的黨爭之事。」

「萬曆改革之法,利在堂皇中正、有例可循,弊在見效緩慢,魚龍混雜,不夠徹底。

「」

「諸位是否認同?」

眾位大臣略作思考,便紛紛同意。

沒人去對列舉出來的這些具體利弊來作辯論。

這群大明精英皆是人中龍鳳,自然明白,如今談的是根本道理,而不是細枝末節。

不過,天子能如此不偏不倚地道出利弊,這本身就是一種非凡的氣度。

哪怕是孫慎行、劉宗周,也跟著點頭。

殿中氣氛肅然,齊齊等待新君下一個道理。

朱由檢見狀,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輕輕一撫掌。

「諸卿,我等如今非是君臣對奏,乃是古時坐而論道,何來如此嚴肅拘謹?」

「來人,給諸位愛卿茶杯都換上熱茶,潤潤嗓子再說。」

此言一出,殿中緊繃的氣氛頓時為之一鬆。

內侍們魚貫而入,騰換熱茶。

桌椅挪動的輕響,輕微道謝聲,喝茶聲一時混雜,那股子壓抑和凝重感,一時被這尋常的煙火氣沖淡了不少。

不管國家,公司,幫派,精神文化都很重要!

開明、平等、就事論事這些特質,雖然略微傷害了朱由檢傳承而來的「皇帝權力」,但比起拯救國運來說,這個弊端卻又顯得太小了。

朱由檢在禮製讓步上失去的權力,自然會通過其他方麵拿回來。

至於後世子孫,要是沒這個能力,那就是後世子孫的事情了。

朱由檢自己也端起茶缸,咕嚕嚕灌了一口,隨即乾脆地站起身來,在禦座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節發出一陣細微的劈啪聲。

這番舉動,看得少數老臣眼角直跳。

成何體統!

但偏偏,就是這不成體統的舉動,讓朱由檢身上那種高高在上的帝王威壓消散了許多,反而多了一種坦誠的、讓人不得不正視的獨特氣場。

他乾脆也不坐下,就這麼輕靠著桌案,神態自若地繼續說道:「朕的第二個道理,乃是不管採用何法,最重要的是定了,就堅定去做。」

「不要左右猶疑,不要胡亂思想。猶豫本身,比起利弊的危害,還要更大。」

「這個道理,各位以為然否?」

眾人還是紛紛點頭。

為政者,最忌朝令夕改,政局動盪。這個道理,自然是多數人的共識。

孫慎行心中已經略感不妙,但這個坦誠的氛圍,他實在不知如何開口抗辯。

朱由檢點點頭。

「好,若這兩個道理為真,第三個道理便自然而然地出來了。」

「若能定正法,那麼就行正法。」

「若不能定正法,而不幸定了偏法,偏法也未必全是弊處,總是有利處的。」

「我們努力彌補弊處,發揚利處,也總比猶豫兩端,朝令夕改,要來得更好,對否?

這番話,邏輯層層遞進,幾乎無可辯駁。

新政派的大臣們紛紛點頭,孫慎行卻眉頭緊皺。

他與劉宗周觀點不完全同,他是徹底的反新政派。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陛下——

7

朱由檢卻笑著一揮手,製止了他。

「先聽聽朕的第四個道理再說吧。

朱由檢踱步離開禦案,最終停在了孫慎行的桌前。

他看著這位鬚髮花白的老臣,沉吟片刻,開口道:「孔子有雲:道不行,乘桴浮於海。」

「那麼,若是個人的選擇,與君王、與大部分同僚的選擇相悖,個人又要如何選擇呢?」

朱由檢的聲音略微提高,直視孫慎行。

「孫卿,朕今日便問你。」

「若朕就是一點諫言不聽,強力便要按如今章程推行新政,任何再上疏諫言、擾亂路線、造成猶疑者,都要罷斥!」

「到那時,孫卿還會繼續上疏,拚個免官罷斥,也要一爭自己胸中意氣嗎?」

「孫卿是選擇乘桴出海,然後在東海之濱感嘆一聲我早說如此,隻恨陛下不聽我言,為奸臣矇蔽」呢?」

「還是選擇,在朕定下的框架之內,去努力彌補當前此法的弊端呢?」

這番話,全然都是道德綁架!

簡直無恥至極!

孫慎行「霍」地一下站起身來,滿臉漲得通紅,花白的鬍鬚都在顫抖,怒聲道:「陛下何必出言相激!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又如何會作此怨望小人之態!」

朱由檢看著他激憤的模樣,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上前一步,親手拍了拍孫慎行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語氣瞬間變得溫和誠懇。

「孫卿不必如此,朕年少德沖,言笑無度,適纔不過戲言爾。」

「朕早知孫卿乃是忠直之臣,是國之柱石。國朝何其有幸,朕又何其有幸,能得孫卿這樣的諍臣。」

一番話推拉之間,盡顯無恥本色。

孫慎行已過花甲之年,被這位年輕的帝君如此一番作態,心中一時間又氣又笑,胸中鬱結之氣,盤桓許久,終究是無處可去。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能化為一聲長嘆,緩緩坐下。

朱由檢沒有停留,橫跨幾步,又走到了劉宗周的麵前。

「劉卿,」他開口道,「孔子又有雲,小杖則受,大杖則走。」

「如果朕一定要按如今新政推行,在劉卿看來,算是小杖,還是算大杖?」

劉宗周旁觀了孫慎行的「下場」,心中早已警惕萬分。

大杖小杖,無論怎麼選,那不都是說陛下在痛毆他們?這能選嗎?!

他躬身一禮,跳開了這個陷阱題,沉聲答道:「陛下,君臣一體。」

「若陛下真定了,那便是國策,臣等自當遵從,查漏補缺,盡心竭力,何來大杖小杖之說。」

「好!」朱由檢點點頭,踱步回了禦座之旁。「這第四個道理,便是君子之行,在於用世。」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說道。

「在朕這裡,從來隻以成敗而作賞罰,不以意見不同而做罷斥。」

「但若有臣子,真因一時意氣而自請辭官,乃至故意辭官,從而棄國事於不顧,那便不再是朕心中的君子之臣了。」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無恥至極。

將諸多經典引用、言辭偽飾去掉,其實大概意思就是————

一你認同要做,不認同了也要做!你不做就等著進皇帝的小名單吧!

殿中眾人一時間,全都無語之極。

偏偏在道德層麵,這番道理,還真是無可指摘!

這位新君,什麼時候學會這等「以理服人」的手段了?

朱由檢心裡偷偷一笑,繼續說道。

「從今往後,改革諸事,無論新政、舊政。」

「有猶疑,有意見,我們關上門,在這武英殿裡,開拉通會,可以討論,可以辯論,吵得麵紅耳赤也無妨。」

「但一旦結論最終定下,出了這個門,就不要再有掣肘之舉,不要再有相抗之言。有弊補弊,有缺補缺,盡力去做。」

「凡事再奏事者,便是擾動人心,對抗新政之舉!便是要作宋時新舊黨爭之舉!」

「如此事情做到最後,若是犯了錯,那也不是諸卿之錯,乃是朕這個最終定策拍板之人的錯!」

「不許無端攻訐,不許起擾動人心之黨爭,便是如此!」

「諸位,可認得此番道理?」

話音落下,滿室寂然。

孫慎行長長地嘆了口氣,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煙消雲散。

罷了,罷了。

天子至尊,一旦放下了身段,親自下場與你「論道」,又擺出這般「罪責在朕」的聖賢之態,這天下,又有誰能抵擋這等威壓?

他對著禦座一拱手,也懶得回答,隻是藉此表示低頭。

然而黃立極卻不放過他,直接站起身,拱手答道:「臣,認得此番道理。」

這個訊號一出,殿中大臣紛紛起立,逼得孫慎行也不得不一起站起,齊聲道:「臣等,認得此番道理。」

聲浪在殿中中迴蕩,宣告著一場思想路線上的分歧,至少在表麵上宣告統一。

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示意眾人坐下。

他哈哈一笑,打破了這莊嚴的氣氛:「這倒弄得,像是朕強壓各位按頭認錯了。」

「放心吧,朕在幾條根本底線上,是固執的。」

他伸出手指,逐一列舉:「其一,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此乃治事根本,不可動搖!」

「其二,統一思想,並力而作,不要內耗,此乃朝政根本,不可動搖!」

「其三,行改革,以作華夏千年不能做之事,以超勝國朝巔峰之時,此乃朕之誌,也是眾卿之誌,更是不可動搖!」

「但是,」他話鋒一轉,「具體到新政、舊政實施細節,卻並非朕不可動搖之事。」

「利弊利弊,依天地運轉而定,依人和地利而定,又如何是朕一人所能框定的呢?」

「一切,不過實事求是,求真務實八個字而已!」

他看向孫慎行,補充道。

「孫卿,明年七月夏稅之時,關於新政的根本大道,我們再聊一次。」

「但在七月以前,便不要公然上疏,擾亂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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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問題、時弊、關上門到武英殿之中來聊,可好?」

話說到這個份上,孫慎行再沒什麼可以說,站起身拱拱手,卻不說話,又自坐下,顯然心中還有些憤懣,但終究是完全低頭了。

拿定了根本道理以後,朱由檢這才將目光投向了新晉閣老鄭三俊。

「鄭卿,接下來你來講吧,談談你那舊政考成的初步框架。」

一直沉默不語,旁觀新君手段的鄭三俊,被這突然的點名喚回了神。

他之前與這位新君,隻有過四次麵試交談,聊得全是舊政考成之事。

當時隻感慨於其對事務細節、政務脈絡的敏銳與聰慧,卻不曾親身領略過京中所言的「鼓動人心」到底是何等景象。

今日一見,方知其然。

這哪裡是什麼鼓動人心啊?

京中流言,實在是隻窺其表,未見其根。

這分明是執大道一端,以煌煌之勢,行陽謀正道,讓你明知其意,卻又不得不從。

以天子至尊,親自下場————這可真是。

「鄭卿?」朱由檢輕輕催促了一聲。

鄭三俊趕緊摒棄雜念,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舊政考成框架,按陛下所言,大體分為幾個部分來討論。」

「首先,我們要說明,新政舊政之隔的影響到底是如何?」

鄭三俊一開口,便沒有虛言,全是乾貨。

「臣私下拜訪二十七名舊政官員,陛下這處則約談了十六名舊政官員。秘書處同僚則各走關係,私下相詢一百四十七名舊政官員。」

「一應記錄,部分抹去姓名,部分不抹,但眾人都對天發下誓言,均要直言不諱。」

「各做整理,互相對照以後,有結論如下:」

「少數臣僚,確實在新政敲定後,漸漸流露出懈怠之色。此中反應各有不同,有曰晉升、有曰休假、有曰加俸等各不相同。」

「但多數臣僚,並非懈怠,而是抗聲新政、舊政之間的絕對界限。」

接下來,鄭三俊開始舉實實在在的例子。

「如工部主事周光夏,管龍江造船廠竹木抽分局。」

「過往徵收竹木,多有堆砌潰爛,遂轉為折銀。」

「其如今欲略改折銀,以為實物徵收,為未來開海運之事儲備相關木料。」

「此事,若按舊政考成,折銀減少,是為下下。」

「但其實際,又契合往後海運改革之事。」

「那麼此事,算得改革否?若算,事又太小,新政名額無有其份;若不算,則以報國之心,反受考成之限,焉得不抗聲呢?」

「又如一官員,不願吐露姓名,隻舉例而說。若北直隸之外,廣東某地知縣,感奮新政,雖未有新政名額,亦自發清丈田畝,定賦稅,修水利,欲得以考成上上。」

「然則明年新政,按修齊治平之序,最多推至河南、山東等地。那麼這位廣東知縣之功,又該如何論處?」

鄭三俊口中不停,一說便說了七八個案例,涉及京官、衛所、偏遠地方官等多種人群。

一番話,有資料,有案例,有細節,比之孫慎行、劉宗周雖然占理,但略顯空泛的諫言,更具說服力。

——

鄭三俊喘了口氣,這才繼續說道。

「以上的案例,多數是偏向「相抗」,不滿」,而非殆政」,貪腐」。」

「主要是因由這種當麵詢問的方式,無論再如何發誓,各人終究會有所諱言。」

「幾乎沒人會直接說自己會貪腐,但多數人會舉例他人、某官,但這也足夠作為某種參考了。」

「是故,基於以上事實,臣與陛下關於新政、舊政的關鍵定論乃是—

「這天下烏鴉,誠分兩端。一曰白烏鴉,二曰黑烏鴉。」

「但在這黑白之間,還有一種,是為灰烏鴉。」

「此輩或三分白,或五分白,或七分白。」

「他們有心做事,卻或有疑慮,或受掣肘。」

「此輩,既是新政要團結和鼓勵的物件,也是舊政考成中最需要注意的群體!」

「據此,舊政考成的思路便可確定了!」

「凡白烏鴉者,歸新政考成而管,當厚其祿,優其遷,旌其功,以勵天下有為之士!」

「而灰烏鴉與黑烏鴉,則歸舊政考成而管!」

「舊政考成,支援灰烏鴉想做的改革舉措,審批通過後,以類似新政的思路進行考成」」

「所有在永昌元年之內,舊政考成得上上之人,在永昌二年中,優先進入新政序列,以做獎賞!」

「至於那些不願做事、怠政懶政、無有能力、貪腐不堪的黑烏鴉們————」

鄭三俊發出一聲冷笑,環視殿中,眼中寒光一閃。

「陛下新政之刀鋒利,江陵公往昔考成之劍,又何嘗不利!」

「這天下求官之人如過江之鯽,又何曾缺過官兒!」

話音落下,群臣先是愕然,隨即陷入了深思。

這個法子,聽起來複雜,但核心卻很簡單。

說白了,就是在新政與舊政,白烏鴉與黑烏鴉之間,又切割出了一個「灰烏鴉」的群體。

再往深處一想,這不正是陛下經常掛在嘴邊的「團結多數人,打擊少數人」麼?

這是將新政的數百「白烏鴉」,再去疊加數量不明的「灰烏鴉」,來打擊最後那部分冥頑不靈的「黑烏鴉」。

一下子就緩解了白烏鴉與黑烏鴉之間的絕對對抗。

這剩下的黑烏鴉,或許在絕對人數是白、灰烏鴉的數倍、十倍之多。

但在明麵上,在朝堂大義上,在能夠發出聲音的地方,他們卻成了絕對的少數派,是聲音最弱的群體,是任人宰割的群體!

甚至某種意義上,最有能力,最有野心的,最有關係可走的,全都集中到灰烏鴉、白烏鴉之中了!

這讓黑烏鴉還怎麼玩?

無非能玩些在私底下怠政、拖延、貪腐之事而已了。

但這就又回到鄭三俊那句霸氣四射的話:「這天下何時又缺過官了!」

精妙!

實在是精妙!

這法子脫於萬曆新政之法,又融了永昌新政的一些手段,堪稱點睛之筆!

隻是不知道這個法子,倒是鄭三俊提出來的,還是這位天子提出來的?

一開始,先是在秘書處的佇列中鼓起了掌。

那掌聲清脆而響亮,彷彿一個引子,瞬間點燃了整個武英殿。

「啪!啪!啪!」

掌聲從稀疏到密集,最終連成一片,在殿中轟然響起。

朱由檢等掌聲漸落,這才含笑開口。

「鄭卿不愧是官場宿將,其眼光老練,精到,一語就切中了最大的弊端。朕得鄭卿,真如得張良啊。」

「那麼鄭卿後麵,就將這個考成框架加以細化,定論各個細緻章程,然後再拉會討論確定吧。」

「吏部、司禮監都會與你配合。」

鄭三俊拱手領旨,努力剋製激動的心情。

其餘諸位大臣卻是麵無表情,對於這位帝君不要錢的高帽,已經是逐漸免疫了。

朱由檢頓了頓,目光轉向孫慎行。

「孫卿,如此解法,是否能稍微抑製你所言的人心弊端?」

孫慎行內心反覆鬥爭,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起身,嘆了口氣道:「陛下此法,確能稍抑弊端。但————臣仍憂心道德、風氣————」

朱由檢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那朕就沒辦法了。」

「自古無完全之法。」

「國朝風氣墮落至此,真要靠道德去推行新政,朕是一點信心也沒有的。」

「這個弊端,朕隻能先忍了」

「等到新政逐漸鋪開,朝堂風氣扭轉,白烏鴉越來越多,我們再來講道德,如何?」

孫慎行嘴唇翕動,最終化為一聲長嘆,躬身道:「臣仍不完全認可。但如陛下所言,臣謹遵聖意,明年七月之前,不再上疏提此事,並盡力為新政拾遺補缺。」

朱由檢點點頭,又看向劉宗周。

「劉卿方纔所言黨爭一事,也誠然有理。」

「引入灰烏鴉後,事情變得更複雜了。麵對黑烏鴉時,白烏鴉與灰烏鴉是盟友,但反過來看,灰烏鴉的切割,反倒讓新舊兩派的黨爭更有可能。」

說到這裡,朱由檢點了點鄭三俊道:「這個事情,甚至是不以鄭卿的意誌為轉移的。」

「畢竟,這天下道理萬千,唯有一個道理顛撲不破:做事,是要資源的。」

「資源有限,給了這邊多一點,那邊就少一點。爭鬥,在所難免。」

「朕這邊,隻能說希望各位臣工的爭鬥,儘可能在做事上,而非在做官而已。」

朱由檢隨口說了句自己都不信的話,這才收斂笑意,向座位中一人看去。

「但隻是如此道德相約,朕卻仍覺得還是不夠!」

「房卿,你這邊的工作有問題啊!」

房壯麗心中猛地一驚,連忙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在。」

朱由檢儘可能壓製心中的怒意,努力保持平和。

「朕上個月告訴你,要管好風憲,不要胡亂攻訐新政。」

「結果呢?新政攻訐奏疏是少了,給新政提建議的奏疏也少了!」

「你手下那群禦史,一股腦幾乎全部紮進了各個人員推選的爛泥裡去了!」

「反貪!反貪!朕的禦案上,反貪相關的奏疏裡,居然隻有四封是來自你都察院!」

朱由檢說著說著,火氣又上來了,但還是強行壓下,又努力維持著風度,重新憋出微笑。

「房卿————你這樣做如何能行呢?」

房壯麗眼見皇帝口氣稍緩,趕緊見縫插針辯解道:「陛下,容臣一言!都察院十三道禦史,按製有風聞言事之權,許多事並非臣所能節製。他們————」

「朕知道你有諸多困難!」朱由檢揮手打斷他,「但沒做好就是沒做好!」

「房卿,國朝設風憲,如懸利劍。為的是斬奸除惡,澄清寰宇。」

「而不是天天往朕的禦案上塞一些黨同伐異的廢紙,來浪費朕的時間!」

「嘴上全是道德,心裡全是生意!」

「那點黨爭攻訐,爭奪權位的小心思,朕看了,隻想發笑!」

朱由檢猛地一拍桌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整個武英殿為之一顫。

氣氛從前麵的其樂融融,急轉直下,降至冰點。

「朕最後給你一個月時間!」

「能管,就給朕管好!不能管,就換人來管!」

「明白嗎!」

房壯麗被叫起身後,一句話都沒說完,就被劈頭蓋臉一頓斥責。

其待遇和劉宗周、孫慎行簡直天淵之別。

但他卻不敢再多辯解,隻能倉皇拱手:「臣————遵旨!」

朱由檢眼神從他臉上掃過,心中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

風憲!大明的特色風憲啊!

前番劉宗周諫言說黨爭或起。

那麼黨爭會從哪裡發起呢?

兵部PK戶部?工部PK禮部?當然不是如此!

大明的特色黨爭,是從風憲之中入手的啊!

別的不說,他讓司禮監將《東林同誌錄》中的「東林黨」名單梳理了一遍。

高攀龍,左都禦史。

左光鬥,左簽都禦史。

黃宗羲他爹,黃尊素,山東道禦史。

魏大中,吏科都給事中。

總之,109人的名單之中,擁有給事中、禦史的科道官身份就有55人!剛好超過名單的一半!

這其中,六科給事中各自分散,無有統屬,不必擔心有個名義上的組織。

而都察院的十三道禦史,卻名義上有一個左都禦史管著。

房壯麗的工作難不難呢?當然難,因為這種名義管轄,未必真能多大程度製約禦史們的彈章傾向。

但不管他做得如何差,朱由檢可以訓斥、可以罷免,可以換另一個「名望差」的人上來做。

卻絕無可能在眼下,將都察院交給如劉宗周、孫慎行這樣名聲好的人來管。

因為朱由檢逐漸看明白了,在明朝的環境下,道德看似一條破抹布,卻又不是真的毫無作用,毫無影響力的。

——

一個如劉宗周這樣的道德君子,如果掌管都察院,整個禦史體係很有可能因為道德向心力,被真正約束成一個強有力的監督隊伍。

整體在反貪、監督上的效率也會相應的大大提高。

這就是「道德之人」在明朝體係下的獨有優勢。

但反過來,一旦某項改革,不符合這群「道德風憲」的傳統觀念。

這樣一把利劍,也完全可能成為刺向朱由檢、或刺向新政的利器!

所以,在當前這個階段,朱由檢寧可「所用非人」,去承受對應的效率折損,也不願「託付忠臣」,而去冒萬一的風險。

唉,有誌而不能盡伸,就是如此了。

真正整頓都察院,乃至重新調整如今臨時、傳統架構混雜的局麵,還是等永昌新政初步落地成功後再說吧。

朱由檢捏著鼻子,違背自己道德傾向地,處理了這樁事情,總算是將新政、舊政的問題,稍稍裱糊了一下。

他方纔打算繼續開口,將新政諸事最重要的最後一個部分,一口氣過完。

卻一眼瞅見了幾位老臣,神情怪異,頗有些坐立不安的樣子。

隻一瞬間,朱由檢就明白了。

這種事情,在這數個月的文山會海之中,他見得太多了。

—實在是剛剛上了口茶,這些老頭子們的膀胱如今有些受不住了。

朱由檢也不點破,隻是溫和笑道。

「議事這麼久,朕也有些疲累了,諸卿,先茶歇一會吧,一刻鐘後再繼續開會。」

說罷,他便直接站起身,轉入殿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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