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關於申韓之術,其實朕也……略通一二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好用 】
朱由檢看向眾人,微微一笑,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朕登基以來,屢次提及加紅」、加綠」,諸卿心中,或許都有猜測吧?」
「其實並非朕有意遮掩,實是所籌劃的方案一直未能定稿,故而才語焉不詳。」
「但如今,總算是有了一份草案,雖還未到最終定稿之時,卻也可以提前與諸位愛卿通通氣了'
他沒有親自解釋,而是將目光轉向了身旁垂手而立的高時明。
「高伴伴,你來說說罷。」
「遵旨。」
高時明應聲出列,手中拿出了一份文稿。
他走到殿中,先是對著禦座方向躬身一禮,而後才麵向群臣,朗聲開口。
「臣奉陛下詔令,領新政考成一事,與內閣次輔李國普、吏部尚書楊景辰,一同試行、討論此紅綠之法,磨合月餘,方有今日這份初步草案。」
他頓了頓,讓眾人有時間消化這開場白。
「所謂新政考成,有別於過往吏部考成,乃是並行之法。」
「何謂並行?即新政考成,與吏部考成,雙軌並行也!」
高時明抬起頭,掃視眾人。
「舉例言之,若一位官員,當年吏部考成為'上上」,按過往製度,可升四品。」
「倘若其身上又有加紅五道,便可在此基礎上,直升從三品。」
「若有加紅十道,則可直升正三品!」
「故加紅十道,抵官一品。」
高時明掃了一眼眾人,微微一笑道。
「以陛下言之,國朝衰弊,正是用人之時,能為新政者,必是清廉勇介,一心為國者,不可使長淪下察,必定要使其能脫穎而出也。」
此言一出,宛如一滴冷水落入滾油之中,整個武英殿瞬間騷動起來。
加紅十道,抵官一品!
這是何等恐怖的晉升速度!
這某種意義上意味著新政中人的普升速度是旁人的兩倍、甚至可能是三倍!
殿中群臣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些已經身負「紅名」的官員。
首當其衝的,便是內閣次輔李國普,登基時以諫言加紅一道。
然後戶部尚書郭允厚,武英殿議事的時候加紅一道。
不過,這兩人或許難以作為參照。
彼時陛下初初登基,關於紅綠賞罰或許還沒想得那麼清楚。
但緊跟著,便是京師新政的順天府尹薛國觀一係、整頓內宮廠衛的田爾耕、曹化淳等人,這就是切切實實和新政繫結的了。
駱養性坐在小板凳上,隻覺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膛裡瘋狂地跳動。
他死死地盯著高時明,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濕。
他幾乎都要忘記了,自己上過京師盜賊疏。
那可是承天門上黃紙紅字,禦筆懸賞的加紅五道之事!
但陛下當時說這事還不到時候,要往後放放——
那到底什麼時候纔是時候?
自己如今身在秘書處,到時候這事還會是自己來做嗎?
如果不是,他上過經世公文能不能分上幾道?
五花八門的想法,隻是瞬間就湧上了駱養性的心頭。
隻一瞬間,他竟然有些患得患失起來。
高時明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嘴角微微一笑,繼續丟擲更重磅的訊息。
「加紅之賞,旨在激勵。然則,對於如黃閣老這般已然位極人臣者,加紅又該如何敘功?」
這個問題,也正是許多人心中的疑惑。
黃立極已是內閣次輔,再往上已經升無可升。
難道用這個去換三公、三孤的加銜?
那這未免有些太弱了。
可若是封爵——
這恐怕又算不上什麼獎賞了。
高時明沒有讓眾人猜測太久。
「陛下有旨,新政各官身上所被加紅,一經升遷,便各自扣除。」
「但其累計所得之加紅,司禮監檔房之中,卻會一一記錄在案,永不磨滅。」
「那麼,此等累計之功,又有何用?」
他清了清嗓子,才一字一頓地說道。
「累計加紅十道者,可轉為金紋」一道!」
「而累計金紋十道者——」
高時明微微一頓,聲音陡然拔高。
「可入——議爵之列!」
「隻需再有大功一件,至少,便是伯爵之賞!」
「累計金紋百道者,則必為公侯之賞!」
「嘩」
如果說剛才的「加速晉升」隻是讓官員們騷動,那麼此刻的「議爵封侯」,則徹底引爆了全場一但這份騷動顯得有幾分奇怪。
那些站在權力頂端的文臣勛貴們,此刻紛紛皺起了眉頭。
勛貴們的抗拒是顯而易見的。
大明勛貴能掌的事權就那麼幾個屈指可數的位置,如果大量湧入新的勛貴,他們事權肯定要更弱了。
而文官們的反應,則更為複雜。
封爵,固然是天大的榮耀。
可一旦封爵,便要轉入勛貴班列,身上所兼的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等實權差事,便要盡數卸下。
為了一個可能隻是流爵的伯爵之位,放棄手中足以權傾朝野的權柄,這筆帳,怎麼算都覺得不劃算。
畢竟走到文臣盡頭,各種加銜、兼領俸祿之下,其俸祿其實和伯爵也差不了太多了。
一時間,殿內氣氛變得無比微妙。
高時明彷彿沒有看到眾人各異的神色,繼續不疾不徐地說道:「陛下亦知諸卿所慮。故而特意言明,此所謂伯爵、公侯之賞,隻是一個功勞的量度。」
「若議功之時,卿願取爵位,則取爵位。若不願,亦可折算為等同之俸祿,或是以此為憑,議入孔廟陪祀,議入淩煙閣排位!」
此言一出,那些頂級文臣們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
孔廟陪祀!淩煙閣留名!
這對於他們而言,比之一個虛無的爵位,誘惑力要大得多!
李國普忍不住抬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禦座上神情淡然的年輕帝王。
金紋十道——
他想起自己身上那僅有的一道加紅,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
也罷,也罷。
於我而言,孔廟也好,淩煙閣也罷,又與我何乾?
有此聖君在上,有這轟轟烈烈的新政,我李國普之名,已然註定要在青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了!
他心念通達,再次垂下眼簾,心如止水。
「賞已說完,當言罰。」
高時明的聲音轉冷。
「加紅、加金者,賞也。與此相對,加綠者,罰也。」
「與加紅不同,一切加紅加金之事,隻通行於新政官員之上。」
「而加綠之罰,則通行於我大明,天下所有官吏之間!」
群臣心中一凜。
「身上若有加綠,則唯有入新政中來,做加紅之事方可與之充抵。」
「加綠一道,停升一年。加綠三道,降一級呼叫。加綠五道,冠帶閒住。」
「加綠十道者——剝奪其出身功名!」
「不僅如此,若背綠之後,仍不思奮進,那麼第二年,便自動加綠二道,第三年,自動加綠四道,以此類推,直至罷官為止!」
「此乃專治殆政懶政之策也!」
這一次,殿內鴉雀無聲。
相比於前麵令人熱血沸騰的獎賞,這懲罰來得更加無情,波及麵也更廣。
尤其是那句「通行於天下所有官吏」,更是讓那些自以為可以置身事外的官員們,背脊發涼。
朱由檢輕輕敲了敲禦案,感覺指節今日敲得太多,已經有些生疼。
看來,下次開會,得帶個小木槌來纔是。
見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過來,他才緩緩開口。
「關於加紅加綠,朕再補充兩句。」
「自古以來,常有聖心如淵」、君心難測」之說。」
「得帝寵者,青雲直上,數年便可登閣拜相。惡了君王者,罷官免職,終身不得起復。」
「朕,卻不欲行此申韓之術。」
朱由檢站起身,自光沉靜而有力。
「朕所行所言,皆是開誠布公。新政之事如此,這恩寵賞罰之事,亦是如此。」
「所有加紅加綠,不以朕之好惡為定,隻以其對國家之成效而定。」
他一字一頓,看向眾臣。
「朕不欲以一人之好惡,定萬千臣工之前程;朕但願以一國之興衰,為天下公器之準繩!」
「所謂加賞加罰,非朕之賞罰,實乃國家之賞罰!」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無數官員,特別是那些出身翰林的清流,此刻臉上都露出了動容之色。
將帝王個人的好惡,從國家的賞罰體係中剝離出去。
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氣魄!
然而,就在眾人心潮澎湃之際,朱由檢卻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略帶惡劣的笑容。
「當然,此事乃是國朝破局時的權宜之舉,非永世之法。諸位愛卿,還望莫要與朕為難。」
他頓了頓,慢悠悠地補充道。
「當然,若真要與朕為難,上疏講一些祖製之事,其實也可。」
「朕也並非一定要行此這紅綠之法——」
「畢竟,朕於那申韓之術,其實也——略通一二。」
此言一出,殿內剛剛升起的感動和激昂,瞬間凝固。
一股寒意,從許多人的心底悄然升起。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
我給了你們一套光明正大,有規可循的陽謀大道,你們最好接著。
如果你們非要逼我,那我也可以陪你們玩陰謀詭計,但到那時,你們的生死榮辱,就真的隻在我一念之間了。
「陛下!」
話音剛落,李國普與英國公張維賢便同時起身。
兩人對視一眼,還是李國普搶先一步,對著禦座深深一揖。
「臣請陛下收回此言!君者,源也。」
「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陛下以公心行賞罰,乃社稷之幸,天下之福,又何必自比申韓,墮了聖君威名!」
英國公張惟賢張了張嘴,不由得慶幸自己將勸諫的機會讓給了李國普。
這翰林官兒的文采,果真是不一樣。
他點點頭,道,「臣之意也是如此。」
說罷也對著禦座深深一揖。
朱由檢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他看著階下兩位鬚髮皆白的老臣,也站起身來,鄭重地回了一禮「兩位愛卿說的是,朕失言了,謹受教。」
一場小小的風波,就此平息。
朱由檢彷彿無事發生一般,重新坐下,開口道:「北直隸新政人事諸事,便就此議定,然而還有兩項配套之事。」
朱由檢手指一點,道:「戶部尚書郭允厚,南京戶部尚書畢自嚴,工部尚書薛鳳翔起身接令。」
三人齊齊起身拱手。
如今的南京戶部尚書,張樸是也。
畢自嚴身上這個南京戶部職司,乃是添注職司。
添注者,編外附加是也。
如今諸多起復官員,目前的職位都是添注,也就是隻領俸祿,卻無具體職司之意。
朱由檢對他們的安排,一方麵是填新政的缺口,另一方麵卻要放到後麵去說了。
朱由檢看向他們,道:「北直隸新政之事,人事要特事特辦,政事也要特事特辦。」
「戶部之中,將北直隸財稅單獨劃出來,畢自嚴加戶部尚書銜,專管北直隸新政財稅事,與督遼餉侍郎、督倉場尚書平級,」
「郭卿要將畢卿所需一應人手配齊,明白嗎?」
郭允厚麵容苦澀,卻還是隻能和畢自嚴一起拱手領命,「臣等遵旨。」
陛下,說好的民運銀會計人手不給,現在還拆分一部。
陛下是不是忘了,臣身上也有加紅一道啊!
朱由檢滿意點頭,又轉向薛鳳翔道:「北直隸新政,一定離不開水利修繕。」
「如今雖然新政的人事、目標還要商討,但工部水利之事卻應該提前準備了。」
「翰林院所理諸多舊時經世公文彙編,第一樁便是這北直隸水利農田之事,工部要好好配合,做好方案來與朕講。」
薛鳳翔麵無表情,心下卻鬆了口氣,總算是有活了,他拱手領命,「臣遵旨。」
朱由檢點點頭,開始對北直隸新政事收尾:「此外,還有兩項人事任命,需要眾卿推選。」
群臣立刻收斂心神,凝神傾聽。
「其一,乃是增補閣臣。」
「如今內閣之中,隻有元輔與李卿二人,元輔要兼管新政選人,李卿要兼管新政考成,實在是分身乏術。」
「昨日兩位閣老上奏,請求增補閣臣,朕準了。」
「著令六部九卿,會同都察院,共同推舉,定十人名單,呈送禦前。」
「朕隻有一個要求,此十人名單中,須有實事經驗者,方可入選。」
眾人一聽,心思各異,立刻開始盤算起來。
刑部尚書喬允升沉吟片刻,還是站起身來躬身問道:「敢問陛下,何為有實事經驗?」
朱由檢掃了他一眼,瞬間便明瞭這些人的心思。
估計想要推選的人選之中,有些一直走清流路線的人罷。
是韓?還是劉鴻訓?
他心中冷笑一聲,略作沉吟,決定還是在內閣人選上,稍稍讓一讓步。
「曾在地方擔任過知府、佈政使、按察使等職,或是在六部之中做過事的,皆可算在此列。」
「臣等,明白了。」喬允升施禮坐下。
朱由檢點點頭,接著說道。
「其二,乃是北直隸新政總督一事。」
「北直隸八府,順天府不比尋常,由薛卿專領。」
「其餘七府,亦需一位總督大臣,統籌全域性民政監察之事。」
「此事,同樣著令六部九卿推舉,定十人名單,呈上來給朕定奪。」
「這個名單,要求便要嚴格一些。必須是擔任過巡撫、或是歷任府縣之人,方有資格。其餘如巡按禦史之流,便不算了。」
北直隸新政總督!
這哪裡是推選總督,這分明是在推選未來的閣臣了。
甚至有新政履歷加身,這位未來閣臣的普升速度和信重程度恐怕都會遠超所有人!
所有在場大臣,幾乎在一瞬間就盤點起了自己夾帶中的人物。
大殿中的氣氛隱隱約約再度熱切起來。
朱由檢隨手丟出兩塊重磅級的骨頭,卻不打算關註文臣這邊了。
等他們推選的名單呈上來後,纔是他重新關注這場權力分配的時機。
現在,北直隸新政的諸多啟動事項,他都已經安排下去了。
卻唯獨還少了一個最重要的部分。
朱由檢將目光,轉向了另一側,一直沉默不語的勛貴們。
這個會議開始以來,存在感就一如既往極低的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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