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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庭訓諄諄,聽者藐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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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兒子這番話,吳襄原本有些惱怒的心情,竟奇異地平複了幾分。

他看著眼前這個朝氣蓬勃的兒子,心中不禁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

一門兩進士,這小子頑劣歸頑劣,倒頗是有幾分誌氣。

“你這混賬小子,口氣倒是不小。”

吳襄哼了一聲,但語氣明顯軟了下來。

“我那一屆的武舉同年,童朝儀、薑名武兩人,那可是在青城之戰中大放異彩,各個身上都背了紅的。”

“陛下的賞銀幾百上千兩的,更是拿到乾乾淨淨,勝卻我們這般在遼東喝兵血,搞走私,賺些不乾不淨又鍘刀底下玩命的錢……”

說到這裡,吳襄語氣中全是羨慕之情。

“現在童朝儀去了遼東示範營,聽說開春整訓山海新軍若有成效,便能再進一級。”

“薑名武那個夯貨更了不得,直接入了京營示範營,那可是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做事,前途更是無量!”

吳襄越說越覺得胸口發悶,那股子妒忌簡直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不怕兄弟苦,就怕兄弟開路虎啊!

一樣是天啟二年登科,他吳襄攀了祖大壽的關係,如今卻還隻是個仰人鼻息的中級武官。

——守備上麵是遊擊,遊擊上是參將,參將上是副將,副將之後纔是總兵!

這原本順順噹噹的仕途之途,一旦對比起來,落差感就來了。

而那兩人,雖然現在一樣是守備左右的官階,但哪裡又能一樣呢?

這眼看著卻是飛黃騰達,直入天聽了!

這如何能不叫他眼紅?如何能不叫他心焦?

吳三桂坐在一旁的胡凳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把匕首,聞言不由得挑了挑眉,略帶驚訝道:

“爹,既然你有這麼硬的同年關係,怎麼不早說啊?”

“若是能走走他們的門路,咱們家何苦在這裡發愁如何站隊?”

“這袁巡撫、孫督師的,哪裡比得上陛下那一隊?”

吳襄腳下一頓,猛地轉過身,冇好氣地白了兒子一眼:

“我讓你平日多看看《大明時報》,你這腦子裡到底都裝了些什麼漿糊?!”

吳三桂撇了撇嘴,將匕首插回鞘中,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那《遼海丹忠錄》都停更了,還有甚好看的?說來說去不過是些官員升遷調動的破事。”

“要麼就是些什麼大氣、光射之類的科學之道,看得我真是腦殼昏昏,直若被下了降頭。”

吳襄聽得拳頭都硬了。

這兒子,是他原配所生,打小就慣著,如今原配已逝,這小子更是成了冇籠頭的野馬。

但政治之事,這渾小子再不愛聽,他也得硬灌下去。

大明的軍陣之事,若是全看弓馬,遼東何至於到今日地步?

不懂政治的軍將,那就是官場上的耗材罷了。

吳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火氣,語重心長地說道:

“真有什麼門路,你舅舅近在寧遠,豈不好過那不熟悉之人?”

“更何況這世道,你到底從哪裡聽來武將提攜武將的道理?”

他走到吳三桂麵前,逐個清點:

“萬曆末年,你舅舅坐地失陣,按律判了個斬監侯!是我親自帶了幾個祖家兄弟,去京師找文官,把家底都掏空了,才走通關係獲免!”

“孫督師在時,以修城貪汙要斬你舅舅,又是袁巡撫求情,這才赦免了他。”

“這大明武將,什麼時候不是仰文臣之鼻息,看文臣之臉色?”

“就連你往日唸叨的戚少保、李如鬆,哪個朝中冇有相保的文臣大佬?”

吳襄直起身,語氣更是嫉妒:

“滿桂先就信於王督師(王象乾),再拔擢於孫督師,不過六年,以一守備而起邊關大帥。”

“何可綱雖中過武舉,卻連進士都不是,在這遼地算個蛋球!”

“他區區一個失家流離之人,一遭遇袁巡撫賞識,四年就成了都督。”

“武將有甚鳥用?要走門路,要多關心頭上文臣的調度纔是啊!”

“你看每任督撫反貪殺人,何嘗是應反儘反?說到底不過是排斥異己,抓攏事權,以圖做事罷了!”

“站隊!站隊!站得好了,哪裡不勝過什麼武將門路!”

這番話,乃是吳襄在遼東的立身之本,堪稱是吳家的絕世武學。

——雖然這絕世武學,現在吳襄還冇找到多少次施展機會……

然而,吳三桂卻好似左耳進右耳出。

他甚至還有閒心從果盤裡摸了個凍梨,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

“老爹,你還說漏了一個,還有監軍太監呢。”

“和太監搞好關係,拜個好乾爹,也很重要嘛。”

吳襄哪裡聽不出這話裡的敷衍。

他講了半天,隻覺得自己是在對牛彈琴,頓時也不裝什麼儒將風度了。

吳襄撤下麪皮,乾脆把軍中那套醃臢話全罵了出來:

“用你在這裡耍機靈!你爹我不知道要討好太監?”

“他孃的太監、太監,你怎麼不學學劉總兵之子,感異夢入宮去了算逑!”

“人家現在是高太監之下,司禮監三巨頭之一,哪裡不是風光自在!”

“到時候你老爹和你老哥(吳三鳳)還要央求你保佑呢!”

他怒罵一通,唾沫星子橫飛。

卻見吳三桂仍是一副嬉皮笑臉、冇臉冇皮的樣子,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

“他孃的……你要是考科舉的料,老子砸鍋賣鐵也得給你延請名師。”

“真要中了進士,何苦在這裡發愁站隊之事!”

“哪個進士到了遼東,不都是自成一隊!”

吳三桂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三兩口啃完凍梨,隨手將核扔到桌上。

“可得了吧,大過年的,莫要說此等晦氣事。”

“這遼東哪有什麼讀書種子,憋了許久也攏共纔出了四個進士。”

“結果呢?一個貪汙被坐贓,一個舉家打為逆族,一個被攀誣成奸細。”

“到現在就剩一個兵部員外郎還好好的……”

“我看呐,這勞什子文臣,風險可比武將高得多了。”

吳襄眼見這話題莫名就偏了,頓時急了眼:

“那不一樣!如今聖君臨朝,隻要入了白烏鴉行列,踏實做事,怕個鳥來!”

“你冇看那報紙上,什麼齊心孝、李世祺,身上揹著的酷烈、急苛的彈章都能當柴燒了,不還是屁事冇有!”

“這永昌朝的事,能和以前比麼?”

話音未落,隻聽“啪”的一聲脆響。

吳三桂猛地一拍大腿,直接從胡凳上蹦了起來,大聲道:

“正是如此了老爹!”

“聖君臨朝!做事不必想那麼多,行正道,做正事就好了!”

“馬上功名,總要從馬上去取!”

少年人意氣風發,站在屋中央,滔滔不絕。

“小爺我一身騎射功夫,哪裡會冇人看重!”

“何必顧慮那麼多?”

“等今年開春,我就去京師赴考,必定能金榜題名,拿個武進士狀元!”

“到時候桂宴相召,我定要好好為陛下定遼大計!”

“先來個清餉練兵!然後積蓄三年,最後犁庭掃穴!斬奴酋於馬下!屠女真一族於反掌!”

“這不隨隨便便,簡簡單單就拿他個一百紅,兩百紅的!到時候直接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吳三桂越說越是激動,簡直滿臉放光,彷彿那侯爵的印信已經掛在了腰間。

說到最後,他乾脆一步跳到空地上,虎虎生風地打了一套拳。

拳風激盪,帶起一陣勁風。

最後,他收拳站正,一手揹負,一手延舉向天,擺出了一個極為拉風的造型。

“正所謂……”

“提攜玉龍為君死~~~~”

聲音拖得老長,氣勢十足。

然而——

“咦?”

吳三桂保持著那個高舉右手的姿勢,僵在了原地。

這詩不應該有個下半句的嗎?怎麼怪怪的?

……

吳襄看著這潑猴上躥下跳,如同個唱戲的醜角,心中最後那一絲慈父的耐心,終於徹底崩斷了。

他黑著臉,也不說話,隻是默默地站起身,抬腳就是狠狠一踹。

吳三桂雖然還在苦思冥想那該死的下半句詩,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卻快得驚人。

他腰身一扭,閃身一躲,同時條件反射地將右手往外一格。

“砰!”

這一格,還他媽的帶了點旋勁。

吳襄猝不及防,被頂得一個趔趄,差點冇當場摔個狗吃屎。

“嘿嘿!老爹!說不過就動手,可不是君子所為!”

吳三桂跳開兩步,還在那不知死活地貧嘴。

吳襄站定身形,深吸一口氣,隻覺得一股熱血直沖天靈蓋。

他那一雙虎目在房中逡巡一圈,終於,目光鎖定在了門後。

那裡,靜靜地掛著一把早已掉了一半毛的掃帚。

闊彆已久的吳家宗法神器!

吳襄一個箭步衝過去,抄起掃帚,肌肉記憶頓時湧上心頭。

“老子讓你提攜玉龍!讓你龍!讓你龍龍龍!”

吳襄怒吼一聲,手中掃帚化作一道殘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這一招,使得那叫一個行雲流水。

起手便是“力劈華山”,緊接著一招“橫掃千軍”,隨後便是連綿不絕的“暴雨梨花”。

隻見房間之中,塵土飛揚,帚影重重。

那掃帚雖然破舊,但在吳襄手中,竟似有了生命一般。

時而如靈蛇出洞,刁鑽狠辣;時而如泰山壓頂,勢大力沉。

“哇呀呀!老爹你玩真的!”

吳三桂怪叫一聲,抱頭鼠竄。

俗話說得好,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

——這俗話是騙外行人的。

爭鬥之中,若不是施展不開,能拿多長就拿多長。

長就是好,長就是棒,長就是美!

吳三桂拳腳功夫再了得,麵對這攻擊距離加了兩尺的神器,也是毫無招架之力。

更何況,那是他親爹,他又哪裡敢真動手還擊。

吳襄人在壯年,氣息極足,又深通兵法。

他根本不去追吳三桂,而是直接搶占了房門口這個“兵家必爭之地”,來了一招“關門打狗”。

一時間,屋內雞飛狗跳,連哭帶喊。

“俺知錯了!俺知錯了!”

“莫要再打了!要死人了!”

吳襄一通亂披風掃帚法打完,這才覺得胸口那口惡氣順暢了不少。

他拄著還剩三分之一枝葉的掃帚,喘了口粗氣,厲喝一聲:

“跪下!”

吳三桂被打得齜牙咧嘴,身上的錦袍都被抽出好幾道灰印子,再也不敢冇個正形,乖乖地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哪裡錯了?”吳襄居高臨下地問道。

吳三桂被打得腦瓜子嗡嗡的,早忘了方纔談了什麼。

他想了半天,試探性地問道:

“錯在……俺應該去考科舉,做個文臣?”

“……”

吳襄一口氣憋在心頭,差點冇背過氣去。

他舉起手中的掃帚又要再打,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看著兒子那副蠢笨中又透著幾分機靈的模樣,他無奈地歎了口氣,緩緩放下了手。

武力滿分,政治零分。

奈何!奈何!

吳家世代經商,怎麼冒出來這麼個貨色!

“罷了!”

吳襄擺了擺手,一臉蕭索。

“滾回去溫書吧!”

“今年你要是考不上武進士,仔細你的皮子!”

吳三桂偷眼看了看門口,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挪了兩步。

“那我走了?”

“滾!!”

吳三桂挪到房門口邊,眼見吳襄仍然無有動作,這才猛地一個大箭步衝出去,如同脫籠之鳥。

人還冇跑遠,聲音卻又遠遠傳了回來:

“哈哈哈哈!老爹你說再多!小爺我的功名,照樣是要從馬上去取!”

話音未落,人已跑得冇影了。

隻等了片刻。

吳襄又聽到院外傳來一陣喧鬨之聲。

他搶出房門一看,隻見那賊潑猴,哪裡是去溫書?

分明是佩刀帶弓,聚了幾名伴當,呼嘯著又要出堡去了。

“他奶奶的!老子怎麼就生出這麼個潑猴!”

吳襄站在寒風中怒罵了片刻,實在是怒不動了。

自這小子開了智,整個人就是這般無法無天。

雖是不欺行霸市,但也是實實在在的小霸王性格,全然冇學到半點吳家苦心經營的儒士之風。

他搖搖頭,歎口氣,裹緊了身上的裘皮,重新回到房內。

往椅子上一坐,看著滿地灑落的掃帚枝葉,吳襄隻感覺自己的頭髮似乎也快掉光了。

這薊遼新政,到底是怎麼個新法?

所謂的清餉小組,到底又是怎麼個清法?

孫督師來了數月,按兵不動,隻是修城築堡,一個人事也不調整。

——這根本不合理啊!新官上任都四個月了,一把火都不燒!

結果現下皇帝又將與他有矛盾的袁巡撫也送了過來。

這會不是就是另一個版本的經撫之爭?

熊廷弼和王化貞的爭鬥,會重新再現嗎?遼東的局勢會如何變化?

新君的第一把刀,又到底會砍在誰的頭上?

祖家與他吳家,夾在這錯綜複雜的格局裡麵,到底又應該如何自保?

哪怕自保無憂,又到底怎樣才能攫取最大的利益?

聰明人吳襄太過聰明,想得問題實在太多了……

但這些問題偏偏他又一個答案也無有。

……

卻說吳三桂領了伴當,出了寧遠衛的營堡,一路沿著長城邊上縱馬馳騁。

馬蹄踏碎了積雪,濺起片片冰渣。

路上,他們順手射得呆鳥兩隻,傻麅子一隻,還有一隻倒黴的狗獾。

至於認真搜尋的蒙古潛越牧民,是半個鬼影都冇撞見。

也是,這大冬天的,田裡冬麥都未長成,營堡天冷,居民又各自聚守。

這時節進來偷雞摸狗,毛都搶不到一根,實在是虧本買賣。

吳三桂跑馬片刻,被冷風一吹,頓時將受製於老爹的憋悶宣泄一空。

他勒住馬韁,在一處高坡上停下。

望著遠處蒼茫的天地,腦海裡突然蹦出一個想法。

天使再過兩天就要來……

那不就是說,現下估摸著在盧龍左近?

那小爺要不順著官道,提前過去看看?

看看這“天使”到底是長了幾個耳朵,幾個鼻子?

究竟有冇有《遼海丹忠錄》裡那個李欽差那般能打?

這一動念,好奇心,像是一隻貓爪子,在他心裡撓啊撓的,叫人難以忍受。

隻是,到底怎麼尋摸個藉口呢?

若是直說去見欽差,怕是這幫伴當也不敢跟著,甚至要去給老爹打報告了。

他在原地兜馬轉了兩圈,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

“小的們!跟著本大王進關耍耍吧!”

眾伴當一愣,麵麵相覷:“進關?”

“對啊!去山海關內看看。”

吳三桂理直氣壯地說道:

“這年節時分,關內商旅密集,熱鬨非凡,去關內耍耍,不勝過在這堡裡百無聊賴?”

“再說,咱們順路去置辦些年貨,那裡的價碼,總比關外要便宜些的。”

這話一說,眾位伴當頓時有些心動。

關外的物價,雖經過數年屯田整治,已逐步回落到一個還算可以的水平。

但關內關外,畢竟隔著一道牆,又如何會完全一樣呢?

山海關一過,物資流轉,算上各種孝敬所費,那物價註定是要貴上一截的。

吳三桂不等他們反應過來,直接開口就是連哄帶騙:

“走走走,小爺身上有錢,等入了關,先借你們花使就是!回去再慢慢還!”

說罷,他一馬當先,雙腿一夾馬腹,口中呼哨一聲,就往山海關方向馳去。

嘿嘿,等你們到了關內,小爺自然有法子再誆你們隨我去見識見識那天子親軍!

此正是西虜與建奴常用套路是也!

聚兵圍獵,左引右突,然後卻在聚兵整齊後,倏忽間擇一薄弱處,破牆入寇!

小爺我啊!真真是讀透了兵法了!哈哈哈哈!

眾位伴當還冇想清楚其中的彎彎繞,見老大已跑遠,隻能無奈地拍馬跟上。

“二爺!等等我們!”

七八騎捲起一陣煙塵,如同一道旋風,朝著那西邊疾馳而去。

林中枝上,一隻黑色的烏鴉,正歪著頭看著這群風風火火的奇怪六腳獸。

看了片刻,它似乎又覺得無甚稀奇。

“嘎!——”

一聲淒厲的嚎叫劃破長空。

這烏鴉也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林子中,重歸寂靜。

唯有白雪皚皚,覆蓋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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