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角聲剛落,天穹尚是一片漆黑。
巍峨的承天門外,卻早已是燈籠遊走,宛如一條條遊動的火龍,將這禁宮門前的廣場照得通明。
百官待漏朝會,這是大明朝雷打不動的規矩。
而今日是新皇登基的第一次正旦大朝,更是無人敢遲到缺席。
各家轎子落地,走出來的文官貴胄們,個個都是一身嶄新的吉服。
放眼望去,大紅紵絲的官袍連成了一片火海。
胸前的補子,那是金線密織的禽獸紋樣。
更有那極少數的幾位閣老重臣,身著朱由檢新賜下的蟒衣、鬥牛服,在燈火下流光溢彩,貴不可言。
雖是滴水成冰的天氣,但這群立於大明權力頂峰的人,卻是個個神色從容。
那寬大的袖袍裡,大多揣著一隻精巧的掐絲琺琅手爐,裡麵燃著上好的紅蘿炭,暖意順著指尖流遍全身。
貼身穿著的是上好白布做的中衣,輕薄透氣;再往外,便是那一層緊緻的駝絨小襖,輕盈保暖,絕不顯得臃腫。
若是那些年紀稍長、更怕寒的大人們,腰間還會纏上一圈軟和的皮毛護腰,將那腎氣護得嚴嚴實實。
而各人的膝蓋處,更是早已綁上了厚實綿軟的護膝,外罩貂鼠皮,內襯棉絮。
待會兒金殿之上,三跪九叩的大禮行下來,有了這層“裡子”,便也不覺得膝蓋生疼了。
——大明之官俸薄,是奢侈享受薄,是豢養數百仆人的薄,是交際往來的薄,卻不可能是這衣食住行的薄。
眾人三五成群,互相作揖道賀。
口中吐出的白氣,瞬間便消散在風中。
冇人談什麼國庫匱乏,也冇人提什麼關外建奴。
在這新春佳節,大傢夥兒也就是聊聊兒孫福氣,家裡長短,一派祥和雅緻。
待會兒朝會一過,便是皇恩浩蕩的賜宴。
行酒九巡,珍饈百味,更有那教坊司精心排演的雜耍百戲、歌舞樂舞助興。
這一整套繁文縟節下來,雖說身體上難免有些勞累,但這等天家富貴、優遊從容的滋味,卻也是底下人,想象不出來的愜意了。
隻不過,這朱門紫衣有他們的快樂。
而天下升鬥小民,自然也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快樂。
而這份快樂,說起來,反而纔是朱由檢所真正追求的。
——哪怕他現在,根本無法親見。
……
京師西郊,紀百戶莊。
錢家小院裡,大哥錢長平正貓著腰,手裡捏著一支還在冒著紅星的線香。
他的一隻腳往前探著,另一隻腳卻死死蹬著地,隨時準備往後撤。
那隻捏著香的手,更是顫巍巍的,像是提著千斤重物。
左搖右晃,就是對不準那根細細的引線。
“哥,你手彆抖啊。”
錢長樂站在屋簷下,搓著凍紅的手哈氣,看著大哥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想笑。
“彆……彆狗叫了!好好看著!”
錢長平咬著牙,額頭上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小時候,這點炮的事都是父親做的,他隻在旁邊捂著耳朵大笑就好。
後來父親、母親接連過世之後,家道中落。
這鞭炮就再也買不起了,隻能砍下竹節來燒燒,聽聽聲響。
是故,他雖然成家立業數年,這一百響的鞭炮,那也是第一次點,如何能不怕!
“嗤——”
一聲輕微的燃燒聲響起。
引線冒出一股青煙。
錢長平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猛地把手縮回來,轉身就往回跑。
“劈裡啪啦——”
“崩!啪!崩!”
清脆嘹亮的爆竹聲瞬間炸響。
紅色的碎屑在空中飛舞,像是下了一場紅雨。
火藥那股子特有的硫磺味兒瀰漫開來,嗆人,卻讓人覺得心裡踏實。
百響鞭炮,聽著多,其實也就那麼一眨眼的功夫。
硝煙未散,地上已是鋪了一層紅。
錢長平站在弟弟身邊,看著地上的紅紙屑,既心疼又暢快。
“我就說,尋些竹節燒一下就好了,非要花這錢去買鞭炮。這一眨眼,就聽個響兒。”
這時候,大嫂王氏端著一個木托盤從屋內走了出來。
盤子裡放著三隻粗瓷杯,還有一壺溫好的屠蘇酒。
聽到丈夫的嘟囔,她一邊擺杯子,一邊笑道:
“阿樂現在出息了,花點小錢,把往年家裡的晦氣掃乾淨點,算得了什麼?”
“行了行了,快來喝屠蘇酒。一人一杯,喝完這一歲就真的過去了。”
這屠蘇酒,與其說是酒,還不如說是藥。
大黃、白朮、桂枝、防風……幾味藥材泡在酒裡,那味道,隻有喝過的人才知道。
錢長樂走上前,端起一杯。
酒液渾濁,泛著一股子怪異的藥味。
他深吸一口氣,說道:
“待會入城後,我要先去衙門一趟,給上官拜個年,順便將上個月的俸祿拿了。”
“等五錢銀子拿到手,剛好順路置辦些年貨回來。”
說罷,他仰起頭,將那一杯屠蘇酒一飲而儘。
“嘶——”
辛辣、苦澀、還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土腥味瞬間衝上腦門。
——錢家如今雖稍寬裕了,但這屠蘇酒還是買的最劣的村釀,味道著實不好。
錢長樂整張臉瞬間皺成了一團,五官都挪了位,舌頭不受控製地吐了出來,在那兒直哈氣。
“這味兒……真是年年喝,年年怕。”
大哥錢長平也端起酒杯,卻搖頭道:
“家中之事,還不用你補貼。”
“不要再和上個月一樣,把錢拿來買米買煤了。”
“你那點俸祿攢下來,多和同僚交際纔是正經。”
“拿到這個月俸祿,先置辦一身體麵的新衣服更好。”
“既在衙門裡做事,就不能讓同僚看輕了。”
說罷,他也端起酒杯,一咬牙,一閉眼,咕咚一口灌了下去。
酒杯放下,原本憨厚的臉頓時皺成了猴子屁股,呲牙咧嘴地直吸涼氣。
王氏端起最後一杯酒,也開口符合道:
“就是,如今不收城門稅了。”
“咱們進城,不管是賣菜還是浣衣,到手的錢銀也多了些。”
“單單就這一項,每個月就能多出數分銀子來。”
“你的錢還是自個兒攢著娶媳婦把。”
說完,她也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這一下子,一家三口人,臉全部皺成了一團苦瓜。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齊聲大笑起來。
……
其實這城門稅,從來不是正項。
大明從來冇有,京師九門,一人兩文這一項稅收。
大明皇帝和朝臣們,眼中看的是五百萬兩的遼餉,是數十萬兩的馬價銀、驛站銀。
再不濟,那也得是十幾萬兩級彆的九門商稅,幾萬兩的房號銀。
誰眼裡會放得下這區區兩文錢?
但這兩文錢,對京師百姓,特彆是住在京郊,以入城做工、賣貨為謀生手段的百姓來說,就太重要了。
一天兩文,若一月十五趟,一個月就是三分銀,一年就是三錢六分。
多嗎?誠不多也。
秦淮河上的公子哥們,隨手打賞,低於一兩都不好意思出手。
少嗎?也不算少了。
按時價來說,這是六斤棉花,七鬥栗米,十八斤豬肉,三十把鋤頭,三百六十斤永昌煤。
朝堂上的天子諸公,不經意間彈去一粒灰,對許多生民來說,卻已經是天空亮上一片的善政了。
……
“快進屋,快進屋,水點心要好了。”
王氏招呼著,三人趕忙進了屋。
院內自砌的爐子中,燒的正是正經惜薪廠所出的官煤。
這煤火力足,氣味輕,在錢長樂考上吏員後,已經取代了錢長平自曬的那劣煤。
這價錢是貴了一點,但終究讓錢長樂不至於滿身奇怪的氣味,被同僚嫌棄,是故是不得不花的。
王氏轉身去了灶間,不一會兒,便撈出幾大碗熱氣騰騰的水點心。
這東西,有的叫扁食,有的叫水餃,京師這邊卻習慣喚作水點心。
白白胖胖的麪皮,包裹著豬肉白菜的餡兒,在熱湯裡浮浮沉沉,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快吃點心,剛好漱漱口。”
王氏將碗筷擺好,熱氣騰騰的水點心裝在粗瓷碗裡,每一個都裹得圓潤飽滿。
錢長平搓搓手,接過來便狼吞虎嚥起來,口中還含糊不清:
“好!今年多加了些肉,果然是不一樣!好吃!好吃!”
錢長樂卻不一樣,他溫吞吞地夾起一個,先是吹了吹熱氣,然後輕輕咬了下去。
——看來銅錢不在這裡。
自打他記事之後,過年時,水點心裡麪包著的那個銅錢,永遠都在他的碗裡。
哪怕後來,包水點心的人從母親,變成了兄長,後來又變成了嫂子,這一點卻從來冇變過。
他連吃了三個,卻都是軟糯的肉餡,一個白菜餡的也冇吃到。
錢長樂心中一暖,卻也不再謙讓了。
等他過了試守期,他一定要讓家中頓頓有肉,看嫂嫂那時候還能怎麼偏心他!
錢長樂一路慢條斯理地試探。
直到第六個。
筷子剛一夾住,那沉甸甸的分量便順著筷尖傳了過來。
錢長樂心領神會,送入口中,牙齒輕碰,便觸到了那枚熟悉的硬物。
“哎喲!”
錢長樂故作驚訝地叫了一聲,隨即將那枚銅錢吐在手心裡,臉上全是浮誇的喜色:
“哈哈!今年居然又是我吃到!”
“看來今年我是要鴻運當頭了!”
大哥錢長平也是一臉笑意,連連點頭:
“那是!去年也是你吃到,結果呢?果然就考中了新吏!”
“今年你又吃到了,這可是連中兩元啊!”
“娘子,你說說,今年這好兆頭,又會應在什麼事兒上?”
王氏在一旁一邊給丈夫添湯,一邊笑著接話道:
“這還用猜?咱們阿樂也不小了,今年這福氣啊,怕不是要應在娶妻生子上了!”
錢長樂聞言,臉頓時紅到了脖子根,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
“嫂子……你說什麼呢。大丈夫當以國事為重,就不能是升官發財嗎?”
錢長平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地說道:
“升官也要!娶妻也要!”
“這就叫雙喜臨門!咱們錢家,今年都要!”
屋內頓時充滿了歡聲笑語。
笑過之後,錢長樂低下頭,拿著衣袖仔細擦了擦那枚銅錢上的油星。
這一看,他卻是輕“咦”了一聲。
“哥,今年怎麼不是那枚萬曆通寶了?”
“不是都說老錢最適合厭勝嗎?”
他指著銅錢上的字跡,疑惑道:“這是……永昌通寶?”
“這是哪兒來的錢?工部那邊開模鑄幣了嗎?我怎麼冇聽說過?”
錢長平嘴裡塞著餃子,含糊不清地回道:
“工部哪有那麼快。這是節前大傢夥兒私下裡傳的,說是聖君臨世,乾坤氣象,新錢帶了這氣運,最適合厭勝。”
“於是就偷著鑄了這錢的,如今在市麵上搶手得很,一枚要賣五文呢!還得托關係纔買得到!”
錢長樂握住那枚銅錢,眉頭微微皺起,一時有點沉默。
他在培訓期間,廢寢忘食,拚命努力之下,可是拿到了第二名的成績,僅次於富商出身的吳延祚。
——可惜,再如何努力,他也拿不到第一名,搶不到入宮麵聖的榮幸。
有的人能考第一名,是因為最高隻有第一名罷了。
但吳延祚如此出彩,錢長樂卻也不是半點長處冇有。
律法這課,他便是滿分通過,甩開了吳延祚五分之多。
而大明律法規定,私鑄銅錢,乃是重罪。即便隻是用來厭勝祈福,也是違禁之物。
見弟弟突然不說話了,臉色還有些凝重。
錢長平吞嚥了幾下,突然回過神來,臉色一變。
“阿樂……你……你可不許去舉告啊!”
錢長平急得都要站起來了,壓低聲音道:
“人家是看咱們鄉裡鄉親的,才肯賣給我的。你要是去舉告,那便是……”
“那便是要陷你兄於不義了!以後這十裡八鄉的,誰還敢跟咱們家來往?”
看著大哥那緊張的臉,錢長樂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他連忙擺手,訕訕道:
“哥,你想哪兒去了……不至於,真不至於。”
“我看這錢銅質精良,字跡端正,成色極好,料想也就是民間用來厭勝祈福之用的。”
“又不是那些私鑄劣錢、摻了鉛沙坑害百姓的奸商。這等無傷大雅的小事,我舉告他作甚?”
錢長平還是有些不放心,盯著弟弟的眼睛:
“當真?”
錢長樂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把銅錢往懷裡一揣:
“當真!比真金還真!”
“我們這些新政吏員雖有監察之責,那也是要衝著國之大弊、貪官汙吏去的。如何敢拿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去叨擾秘書處的翰林大人們?那不是自找排頭吃嗎?”
聽到這承諾,大哥錢長平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端起碗,唏哩呼嚕將碗裡的湯一口氣倒進肚子裡,然後站起身來,抹了抹嘴:
“不舉告就好,不然你哥我是冇臉皮做人了。”
“快些吃吧,吃完趕緊出來。”
“你既要去與上官拜年,那還是早些出門纔好。彆誤了時辰,到時候惡了上官就不好了。”
說罷,他徑直出門去準備了。
然而,錢長平卻並不知道。
他這最親愛的弟弟,在京師的染缸中熏了兩月,卻已不一樣了。
方纔那個不去舉告的承諾,卻實在是……謊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