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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嘉靖四十年，北京城，棋盤街。\\n\\n沈默坐在文淵書坊的櫃檯後麵，麵前攤著一本翻爛了的《大明會典》。\\n\\n左手撥算盤，右手執筆。\\n\\n他正在給隔壁綢緞莊的陳老闆算上個月的往來賬目。\\n\\n“收湖州生絲三十二擔，每擔價銀四兩八錢……付織造府定金銀一百二十兩……”\\n\\n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了一陣，他頭也不抬地報出一個數：\\n\\n“陳老闆，上個月淨利二十六兩七錢三分。”\\n\\n“其中三成要繳給崇文門稅關，餘下的十八兩七錢，我已經按你的吩咐，把十兩轉到了你老家的賬上。”\\n\\n陳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聽完了賬目，滿意地點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櫃檯上：\\n\\n“小沈啊，你這賬算得比戶部的書吏還利索。要不是你爹……”\\n\\n他說到一半，忽然閉了嘴，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n\\n沈默笑了笑，把碎銀子收進抽屜裡：\\n\\n“陳老闆慢走，下個月的賬本按時送來就成。”\\n\\n等陳老闆出了門，沈默把銀子在手裡掂了掂，約莫三分多一點。\\n\\n他把銀子收好，又從抽屜最裡麵摸出一個布包，打開數了數。\\n\\n這是他在書坊幫工攢下的全部家當，三兩七錢。\\n\\n這是他跑路的錢。\\n\\n萬一身份暴露，這點銀子夠他雇一輛驢車逃出北京城，再撐個把月。\\n\\n他爹。\\n\\n這兩個字在棋盤街上是個禁忌。\\n\\n他爹叫沈煉，嘉靖十七年的進士，嘉靖二十九年官至錦衣衛經曆。\\n\\n那一年，嚴嵩父子權傾朝野，滿朝文武噤若寒蟬，隻有他爹上了一道《劾嚴嵩十罪疏》。\\n\\n結果可想而知。\\n\\n沈煉被廷杖八十，貶至保安州，嘉靖三十六年被嚴黨構陷謀反，斬首於宣府鎮。\\n\\n他本名沈袞，是沈煉的兒子。\\n\\n嘉靖三十六年那場大禍降臨時，他才十六歲。\\n\\n後來是父親舊部周文舉傾儘家財買通差役，用一個病死的乞兒屍體把他換了下來。\\n\\n從此沈袞這個名字就死了，活下來的是沈默。\\n\\n依《大明會典》之製，罪官之後三代不得參加科舉。\\n\\n一個連科舉資格都冇有的人，本該沉淪市井，永無出頭之日。\\n\\n可沈默不是原來的沈默了。\\n\\n因為一個從21世紀來的靈魂塞進了這具身體。\\n\\n前世的他叫沈默言，某頭部教育培訓機構的聯合創始人，專攻考試方法論。\\n\\n隻是現在研究對象從申論真題，變成了八股時文。\\n\\n“沈兄弟！”\\n\\n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把沈默從回憶裡拽了出來。\\n\\n來人便是周文舉，文淵書坊的東家。\\n\\n“周大哥。”\\n\\n沈默站起來拱了拱手。\\n\\n周文舉把手裡的一摞冊子往櫃檯上一撂，愁眉苦臉地說：\\n\\n“又砸了！”\\n\\n“上個月印的《會元精選時文》五百冊，到現在才賣出去不到一百本。”\\n\\n“隔壁翰墨齋印的《京華日抄》一出，咱們的貨就全砸手裡了。”\\n\\n沈默拿起一本翻了翻。\\n\\n這是市麵上最常見的時文選本，把近幾科會元、解元的文章蒐羅在一起，刻印成冊。\\n\\n文章當然是好文章，可問題在於光看文章有什麼用？\\n\\n就像前世的教輔市場，最早的時候大家也隻賣高考滿分作文選。\\n\\n後來為什麼不行了？\\n\\n因為學生髮現，光看範文學不會寫作。\\n\\n他們需要的是有人告訴他們這篇範文好在哪裡，用的什麼結構，怎麼模仿，怎麼套用。\\n\\n“周大哥。”\\n\\n沈默把書放下：\\n\\n“我有個辦法，能讓咱們下一本書賣斷貨。”\\n\\n周文舉的小眼睛一下子亮了：\\n\\n“什麼辦法？”\\n\\n“你等我三天。”\\n\\n三天後的深夜，沈默把自己關在書坊後院的小屋裡，麵前攤著過去三年蒐羅來的所有時文選本。\\n\\n桌上整整齊齊碼著嘉靖至今的會元文章。\\n\\n旁邊堆著一摞鄉試解元文，從南直隸到浙江、江西、福建，但凡能在北京城蒐羅到的，他全都弄來了。\\n\\n沈默鋪開一張白紙，用自製的炭筆在上麵畫了一個表格。\\n\\n這是他在前世最擅長的東西，題型拆解。\\n\\n八股文的題目全部出自四書五經，看起來無窮無儘，但實際上可以歸納為有限的幾種類型。\\n\\n比如單句題，題目是四書裡單獨的一句話；\\n\\n數句題，題目是兩三句話；\\n\\n全章題，題目是整章的內容。\\n\\n而不同題型對應的破題方法，也是有規律可循的。\\n\\n沈默把二十篇會元文章按題型分類，一篇一篇地分析它們的破題方式。\\n\\n單句題怎麼破？\\n\\n他把所有單句題的破題句子抄在一起對比，很快就發現了規律。\\n\\n會元們幾乎都用互動破題法，即用題目中的關鍵詞與四書中另一處相關的內容相互映照，在對比中點出題意。\\n\\n數句題怎麼破？\\n\\n用的是串講破題法，先抓住首尾兩句的呼應關係，再點明中間的轉折。\\n\\n全章題怎麼破？\\n\\n用的是提綱挈領法，不糾纏於字句，直接從章旨大義入手。\\n\\n沈默伏案寫了整整一夜。\\n\\n天亮的時候，他麵前已經有了二十張紙。\\n\\n每一張紙都是一篇文章的拆解分析，從破題、承題、起講，一路拆到束股。\\n\\n每一股用了什麼修辭手法、引用了什麼典故、呼應了四書中的哪句話，全都標得清清楚楚。\\n\\n周文舉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滿桌子的紙和熬得雙眼通紅的沈默，嚇了一跳：\\n\\n“你一夜冇睡？”\\n\\n沈默把最上麵的一張紙遞給他：\\n\\n“周大哥，你看看。”\\n\\n周文舉接過來，他不是讀書人，但這些年開書坊也認得幾個字。\\n\\n他磕磕絆絆地念道：\\n\\n“《事君敬其事》，嘉靖二十三年會元瞿景淳作。”\\n\\n“破題：人臣之義，惟務自儘而不求其利也。”\\n\\n“破題法：正名破題法。”\\n\\n“以人臣之義立綱，點明臣子事君的本質在於儘職自儘，而非計較利祿。”\\n\\n“此法適用於帶有價值判斷的單句題，尤其適用於事君、事親、事上等關係型題目，需先正名分、後辨義利……”\\n\\n周文舉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n\\n他雖然不懂八股文，但他懂買賣。\\n\\n“這東西……從前冇人寫過。”\\n\\n沈默笑了笑：\\n\\n“不但冇人寫過，連想都冇人想過。”\\n\\n“天下讀書人都知道要看會元文章，但從來冇人告訴他們怎麼看。”\\n\\n“他們把文章背得滾瓜爛熟，卻說不清這文章到底好在哪，更不知道換成另一個題目該怎麼寫。”\\n\\n“你這是要把吃飯的傢夥教給彆人啊。”\\n\\n“吃飯的傢夥藏起來，隻能自己吃飽。”\\n\\n“拿出來賣，能賺所有人的錢。”\\n\\n周文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拍了一下大腿：\\n\\n“印！馬上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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