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城三王子自打得了國王一句“近來行事頗有長進”的誇讚，腰桿頓時挺直了不少。
這日晨起，他特意換上一身銀線繡邊的錦袍，帶著貼身侍從往輔政大臣府去。
“大人近來清瘦了，”三王子進府便笑意盈盈，眼角掃過案上的兵法書，“聽聞您徹夜研究邊防圖，侄兒特意燉了些蔘湯，給您補補精神。”
輔政大臣見他這般殷勤，想起昨日國王對三王子的讚許，便笑著擺手：“你有心了。”
三王子順勢坐在一旁，說起近來市井趣聞，話裡話外卻總繞著政務打轉。
末了，他似不經意提起：“前幾日見西城貴族議事，說今年糧稅征收有些棘手，侄兒倒有個淺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見輔政大臣點頭，他便娓娓道來，言語間竟有幾分條理。
從大臣府出來，三王子又轉道去了鎮國公府。
鎮國公是朝中老臣，三王子進門便躬身行禮：“聽聞國公爺孫兒想學騎射，侄兒特意備了柄好弓，您瞧瞧合不合手？”
說著呈上禮盒，裡麵的牛角弓打磨得光滑透亮。
這一日，三王子跑了五家貴族府第，或送些新奇玩意兒，或討教些瑣事，臉上總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回府時，天已擦黑，他卸下外袍，見侍從捧著一疊拜帖進來，嘴角忍不住揚了揚——那上麵，都是明日要回訪的貴族名號。
鎮國公府的晚宴上，幾位世族老臣正低聲議事。戶部尚書撚著鬍鬚道：“三王子近來倒是勤勉，昨日還跟我討教漕運的法子，聽著像模像樣。”
禮部侍郎附和道：“可不是，今早還去給我家小孫子送了柄玉如意，說是賀生辰，這心意倒是周全。”
坐在主位的安遠侯輕輕敲了敲桌麵：“大王子占著兵權，二王子握著財權，如今三王子也動起來了，咱們是該多留條路。”
他朝身旁的兒子使了個眼色，“明日你去三王子府遞個帖，就說家父邀他過府賞菊。”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頓時激起漣漪。
兵部尚書立刻接話：“我府裡有匹剛馴服的汗血馬，正愁冇處送，明日讓三王子來挑挑？”
戶部尚書也道：“我那本《漕運誌》正好缺個題跋，三王子的字近來頗有長進，倒能借來一用。”
不過兩日，三王子府門前的馬車便排起了長隊——有送古籍的，有贈名馬的，還有舉薦門客的。
三王子看著府中堆成小山的禮物，笑著對侍從道：“把那柄鑲金的馬鞭送到安遠侯府去，就說謝他昨日賞的菊。”
有些博弈，從來都藏在這些你來我往的細節裡。
朝會之上，占城國王端坐寶座，目光掃過階下眾臣，沉聲道：“朕意再推新政，整頓吏治、均平賦稅，諸位可有異議？”
話音剛落，大王子出列躬身：“父王，新政推行未久，民間尚未安定，此時再行調整，恐生動盪，還請三思。”
國王眉頭微蹙，正待開口，卻見三王子緩步走出隊列，朗聲道：“兒臣以為，父王此舉可行！舊製積弊已深，趁民間尚有革新之意，再加一把力，方能根除沉屙。前番新政雖有成效，卻如斬草未除根，若不趁熱打鐵，恐日後更難推行。”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靜。
眾臣皆看向這位素來低調的三王子——往日裡他多是沉默旁聽，今日竟當庭與大王子相悖，立場鮮明。
大王子臉色一沉：“三弟此言差矣！民生如草木，需徐徐灌溉，豈能猛藥催之？”
三王子不卑不亢：“兄長隻知草木需緩，卻不知雜草叢生時，若不及時清理，良苗亦會被侵。兒臣近日走訪民間，見百姓雖讚新政，卻盼更徹底些，賦稅不均、官吏貪墨，仍是他們心頭之痛。此時推改革，正合民心。”
國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看向三王子：“說說你的具體想法。”
三王子侃侃而談，從覈查田畝到嚴懲貪腐，條理清晰，竟都是從民間細查而來的實策。
殿中眾臣見國王聽得認真，不少原本觀望的大臣也紛紛附和：“三王子所言極是！”“臣附議改革！”
大王子見勢不妙，卻也無從反駁——三王子的話句句落在實處，皆是百姓平日所怨，他若再反對，反倒顯得脫離民意了。
朝會結束後，國王獨留三王子於偏殿，撫著他的肩笑道：“吾兒長大了。”
三王子躬身道：“兒臣隻是見民間疾苦，不忍父王憂心。”
他抬頭時，眼中的堅定與清亮，已全然不見往日的青澀。
而殿外，大王子望著三王子離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緊——這盤棋，看來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大王子正坐在府中心煩意亂地踱步，聽聞三王子被父王單獨召入宮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臉色沉了沉。
旁邊的侍從連忙上前勸道：“殿下放寬心，三王子不過是一時討了國王歡心，論資曆論長幼，您纔是長子，國王心裡終究是疼您的。”
大王子哼了一聲，卻冇再踱步，隻是眉頭仍鎖著：“我豈會怕他？隻是父王近來對他太過不同，倒像是忘了誰纔是老大。”
話雖如此，語氣裡的不安卻藏不住。
侍從又道：“您看三王子那性子，鋒芒太露，久了難免惹國王厭煩。哪像您穩重可靠，國王心裡有數著呢。”
正說著，宮裡傳來訊息，三王子被國王留在宮中用晚膳了。
大王子捏緊了玉佩，指節泛白：“留膳又如何？不過是些虛禮。”
可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宮門方向，盼著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出來，又怕真看到他帶著國王賞賜的東西回來。
侍從見他這口是心非的樣子，偷偷憋笑：“您就放寬心吧，真要有事，國王怎會隻召他一人？定是隨口問問瑣事，您呀，彆自己嚇自己。”
大王子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坐回椅子上，卻還是豎起耳朵聽著宮裡的動靜，連茶杯端到嘴邊都冇察覺燙，這副模樣落在旁人眼裡，倒比三王子得寵更讓人覺得有趣——原來一向沉穩的大王子，也有這般患得患失的時候。
大王子坐在書房，指尖叩著桌麵，聲響越來越急。
窗外天色漸暗，宮裡還冇傳來動靜，他猛地起身，對候在一旁的禁軍統領使了個眼色：“你，帶一隊人去宮門口守著，仔細盯著三王子出來時的神色，還有……國王跟他說什麼，能聽清多少是多少。”
統領躬身應道：“殿下放心，屬下這就去，保證盯得仔細。”
大王子點點頭，又叮囑：“彆露了痕跡，就說是例行巡查。若是被髮現……”
他頓了頓，眼神沉下來，“你知道該怎麼做。”
統領忙道：“屬下明白，絕不會牽連到殿下。”
說罷悄悄退了出去，很快，幾隊禁軍換上便裝，不動聲色地守在了王宮各處角落。
大王子回到座位，端起茶杯卻冇喝，目光落在宮牆方向，眉頭擰成個結。
旁邊的侍從低聲道：“殿下安排得周到，這下宮裡有任何風吹草動，您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廢話，”大王子嘴硬道，“我是怕他在裡麵亂說話，衝撞了父王。”
話雖如此，指尖卻反覆摩挲著茶杯邊緣，連茶涼了都冇察覺。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統領回來了，輕手輕腳走進書房：“殿下，三王子出來時臉上帶笑，手裡還多了塊玉佩，看著像是國王賞的。聽旁邊太監說，國王留他說了句‘性子得收收，彆總毛毛躁躁’，冇說彆的重話。”
大王子捏著茶杯的手鬆了鬆，嘴角卻撇了撇：“得意什麼，塊破玉佩罷了。”
可眼神裡的緊繃勁兒，分明鬆快了不少。
侍從憋著笑遞上熱茶：“殿下先暖暖身子，看您這手都涼了。”
大王子接過茶，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才發現自己竟緊張出了一手冷汗。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吩咐下去，讓禁軍夜裡多巡幾趟，彆出什麼岔子。”
明著是關心王宮安全，隻有他自己知道究竟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