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傍晚,帽兒衚衕的便衣換班。
薑汝舟在帽兒衚衕被軟禁了整整兩個月,這兩個月裏他把這座院子裏每一塊鬆動的地磚、每一片能撬起來的牆皮、每一扇關不嚴的窗戶全部摸得清清楚楚。茅房後牆上有一塊被雨水泡爛的木板——他每天上廁所時都在那塊木板上反複推拉,直到它鬆到能整個人側身擠出去。便衣換班隻有不到半盞茶的間隙,他就在那個間隙裏鑽了出去。便衣在前門蹲著,他從後牆跑了。
他沒有跑遠——隻跑到了金魚衚衕。金魚衚衕離帽兒衚衕不到兩條街,他在那裏以化名"金先生"買過一座獨門別院。連劉瑾都不知道他名下還有這座宅子。金宅裏藏著他這些年替劉瑾起草密摺的全部底稿——不是他膽子大,是他從替劉瑾做事的第一天就留了一手。這個人兩頭都不信——不信劉瑾會護他一輩子,也不信溫家暗線還活著。他在夾縫裏求生了三年,兩邊都沾一點,哪邊都不完全得罪。保自己的方式就是把自己手裏的每一份檔案都留一個副本。這些副本鎖在金宅書房的暗格裏,除了他自己誰都不知道。
他鑽進門後先到廚房水缸舀了一瓢涼水灌下去——在帽兒衚衕便衣送飯不及時的時候他渴過好幾整天。然後上二樓書房,把書桌推到一邊,跪在地板上揭開一塊被蠟封的木磚——木磚下麵是一個很小的鐵箱子。開啟。三份底稿,一疊手寫的聯絡簿,一串用油紙裹了好幾層的黃銅鑰匙。他把鑰匙拿出來攤在手心裏數了一遍——五把。甲、乙、丙、丁、戊。
他把所有東西裝進一個油紙包,從後窗塞了出來。來接東西的是老六——薑汝舟在被軟禁期間唯一的對外聯絡渠道。老六是炭廠衚衕晉昌鏢局的跑腿人,排行第六。他裝作每天給薑汝舟送生活用品的啞巴老仆,便衣從來沒懷疑過。老六把油紙包塞進後巷一座廢棄醬缸底下,散了班之後蘇令儀去到取了迴來。
永和號後院燈下。溫景行把那三份底稿一頁一頁看完。
最薄的那份隻有一頁。正德元年二月二十日——薑汝舟替劉瑾起草的呈給皇帝的密摺底稿。密摺上說大理寺卿溫文淵勾結邊境商人走私軍需物資,建議即刻查抄大理寺、逮捕溫家滿門。落款日期在溫家被抄之前九天。
屋裏沒有人說話。
蕭承煜把第二份底稿翻開——是薑汝舟寫給劉瑾的複函草稿,正德元年四月。複函中他說自己已經遵照劉瑾的命令將溫家案全部卷宗從刑部案牘庫提走轉入司禮監密櫃封存。第三份底稿——是一份劉瑾密令清單,列了薑汝舟經手起草的十二份密令編號。每一份密令上被他用鉛筆標了很小的批註:發、未發、撤迴、加密。其中三份被標注為"撤迴——發現是假情報。"這三份是棋師通過甲戌傳遞的假情報。
"他不是叛徒。"溫景行把底稿放在桌上,"他是雙麵——替劉瑾起草真密令,替棋師傳遞假情報。劉瑾以為他是自己的人,棋師以為他出賣了溫家。其實兩邊的忙他都在幫——幫多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蘇令儀展開薑汝舟在底稿最底層夾著的一封信。信是兩個月前他被軟禁頭幾天寫的,寫給自己的。
*"我叫薑汝舟。十二年前被溫文淵安插進入內閣替溫家做內線——代號甲戌。三年前溫家覆滅後失去上線,為保命投靠劉瑾。替劉瑾起草的全是真密令——每一條都有。但其中夾了三份假情報——是棋師叫我夾的。劉瑾至今不知道情報是假的,那三份假情報分別保住了保定、寧波和漢中的接頭人在被清掃之前及時撤離。這是我活下來能為溫家做的最後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這封信——替我補全最後那行字。甲在人在。"*
溫景行默默把信摺好放進袖裏。他當著蕭承煜和蘇令儀的麵把那三份底稿逐頁在油燈上燒毀。紙燃得很慢——薑汝舟的底稿用油紙裹了,防的就是受潮。火燒到第十頁時蕭承煜忽然開口:"不留副本?"
"記在心裏比留在紙上安全。"
底稿燒完之後萃文齋後院來了一個緊急口信——官若菱的人在帽兒衚衕發現東廠暗哨加了第三個人:一個蹲在對麵屋頂上抽煙的草鞋老頭,草鞋底太幹淨,不像南城的閑漢。東廠換了監視方式——便衣盯地,暗哨望天。薑汝舟的危險升級了。
當天夜裏萃文齋後門被人從外麵撬了。沒丟東西——但書架上夾在冊子裏的線人聯絡名單被人翻過。不是賊——賊不會翻到那一頁就停手。"有人知道萃文齋是暗點了。"官若菱在深夜點燈檢查被撬的門閂,"他們不確定這裏跟溫家有什麽關係——但開始查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