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桓住在東城一條叫筆管衚衕的死巷子裏。巷口窄得隻能一個人側著身子進去,兩旁全是廚房的後牆,牆麵上糊了厚厚一層發黑的油垢——香味和餿味混在一起,巷子裏的住戶從來不開窗。他的小屋窩在最深處:一間從地板摞到房梁全是舊卷宗的屋子。刑部的、都察院的、大理寺的——按年份和編號碼得嚴絲合縫。蕭景桓就坐在這些紙堆的正中央,像一隻被自己壘的紙匣困住的蛾子。
蕭承煜先來的。
兄弟倆在一地卷宗之間坐了將近一個時辰。蕭承煜把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清河驛十三屍、雞鳴驛鐵管毒煙、白鷺鎮瞎子替鄭伯謙保管銅錢、開封桂婆婆交出半枚亥號銅牌、樊城高若愚在逃亡前給尹老七寄存另半枚亥牌、溫安死在永和號倉庫蕭承煜刀下。蕭景桓始終坐在紙堆裏聽著,不插話,不抬頭,沒有表情。蕭承煜把所有事情全講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盡量把最後那句話擱得輕一些。
"景桓——現在剩下的事隻有一件。"
"我不能幫你。"蕭景桓的聲音低到快要聽不見。他像是在背自己編過的法律條文——每個字都熟到不需要思考。"司禮監密櫃書吏調閱滿三年後終身不得泄露任何櫃內檔案內容。違例者——本人處斬,家眷充為官奴。這是大明律司禮監內務條例第三十七條。我自己在刑部參與編過這一條。"
他抬起頭看著他哥。那張常年不見日光白得過分、瘦得過分的臉上第一次有了一種蕭承煜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怕。是愧疚。他為自己的膽小愧疚,但膽小已經變成了他身上拆不掉的一根骨頭。
"嫂子她們在劉瑾手上。對外說是請府中教習教侄兒讀書——實際是軟禁。你要我去碰他的證據——他去碰我的家小。景桓這輩子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出格的事——但是這一件他做了就會死全家。"
蕭承煜沉默了很久。他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擱在滿地的卷宗上。這個動作在他們兄弟之間意味著暫時的卸甲——從小到大都是。小時候他們打架把對方壓在身下時會各把各的木劍撂在地上,表示休戰。
"我不讓你碰櫃子。我隻要你告訴我目錄頁的位置。有多少件目錄涉及溫家案?每件目錄的編號對應哪一口櫃子?目錄鎖在哪一層?"
蕭景桓又沉默了一陣。然後從紙堆最底下翻出一本夾著硬紙板封皮的舊冊子。翻開——每一頁密密麻麻記錄著他在司禮監經手的全部密櫃檔案編號。他用指甲在冊子上劃出一條線——紫宸殿偏殿東牆,五口鐵皮櫃。每口櫃對應的內容他畫了一個方格標注。
"甲字櫃——劉瑾私吞漕運稅款的賬冊,三本,每頁有他的批紅。乙字櫃——買通全國各地官員的禮單和賄銀記錄。丙字櫃——你父親的案子。手令正本在最上麵一冊卷宗的封頁底下,目錄編號丙零一。壓在最底下的還有三件——你父親在大理寺時期的全部正常案牘往來、劉瑾派人跟蹤你父親一整年的觀察報告,和你母親入宮的全部侍奉記錄。"
蕭景桓說到這裏嚥了一口唾沫。他的手指在目錄上抖了一下。
"丁字櫃——假傳聖旨的用印記錄。戊字櫃——劉瑾在錦衣衛內部安插的全部暗樁名錄。盧剛的上級——所有潛伏在北鎮撫司和南鎮撫司的人,全在裏頭。"
"櫃鎖——"
"兩把。劉瑾本人一把,司禮監秉筆太監一把。備用鑰匙十年前就從刑部案牘庫被提走了——現在在哪,沒有人知道。"蕭景桓把冊子合上,放迴紙堆裏。他沒有推給蕭承煜——蕭承煜不能帶走任何實物。多一個字的口供都有可能是呈堂的物證。
蕭承煜把刀從卷宗上提起來,掛迴腰間站起來,低頭看著縮成一團的弟弟。聲音忽然軟下來——不是錦衣衛千戶的語氣了,是他哥的語氣。
"景桓。嫂子的事——不是你一個人能做。已經有人在想辦法了。"
他走出筆管衚衕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當天晚上蘇令儀就拿到了後海北岸劉瑾別院的全部守備情報。不是一個來源——是萃文齋官若菱安插在城裏的線人網從三個不同渠道交叉核對的。別院在後海北岸深處,獨門獨院,高牆深院,一共六個看守——三個太監、三個帶短刀的便衣。後院裏隻有一口枯井和幾間雜物房,沒有其他出入口。但有一個可以利用的規律:每個月初一和十五劉瑾會派身邊的大太監來別院送"節禮",送來的東西不論價值——主要是確認周氏母子還在。這兩個日子別院的所有看守全部集中在前廳接禮,後院會空無一人。有將近一個時辰的視窗。
今天是六月十三。離十五還有兩天。
"周氏手上有沒有什麽可以第一時間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讓接頭的人不用多費口舌?"蘇令儀問蕭承煜。
"有。一隻銀鐲子——溫景行母親在她出嫁那天親手給她戴上的。她戴了十幾年從不摘下來。"
(第十三章完)